日复一日、日新月异、有朝一日、日上竿头。
一早,重见天日的小李秃子蹬着二八杠宝马钻进了燕园。
今儿是燕大考试周的倒数第二天。
园子里,两股人流正呈潮汐状交汇。
一股推着行李箱,往校门走准备回家过年的,脸上挂着“终于他娘地考完了”的如释重负,另一股抱着书本,行色匆匆,眼神发直,嘴里念念有词,正奔赴最后几门考试的战场。
至于李乐,属于两边不靠的那拨儿,博士生。
燕园里口口相传,这地界儿,要说阴气最重的,不是塔底下压着的千年老妖万年老鬼,而是那帮博士生。
这帮人跟蝙蝠一个作息,太阳一下山就出洞。白天找不着他们,全缩在实验室、机房、图书馆的犄角旮旯里,阴间阳间两边串门子,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丧丧的郁气。
等天黑透了,他们就飘出来,奔食堂、奔超市,为的不是香火,是咖啡和泡面。迎面撞上,也不躲,眼神直勾勾穿透你,落到后头一棵树上,心里正琢磨着哪组数据、哪篇文章有问题。
这帮人还大都不爱拾掇自己,男的胡子拉碴,头发支棱着,衣服只有四件,春夏秋冬。女的除了个别金融专业的千金,大都旅游鞋牛仔裤做底,上身常年灰扑扑的,背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,头发随手一抓,跟刚从拆迁工地里钻出来似的。
偶尔瞧见一个穿得人五人六的,属于稀有鬼,不是结了婚有人操持,就是今天要答辩,或者下午被导师拎去见合作方的。
李乐除了阳气足点,别的也好不哪去。春秋就是套头甩帽衫、衬衫配夹克,夏天圆领衫牛仔裤,冬天那件N3B和羽绒服换着来。偶尔有个变化,也是大小姐实在看不下去了。好在有张脸撑着。
几个拐弯到了社系楼下,就瞧见一群学生围在车棚边上的告示栏前指指点点。李乐把二八杠一支,脚踩在地上,探着脖子看了一眼。
一张作弊违纪通报。
一溜十三个倒霉蛋,光华就有仨,占比最高,剩下的,城环的、外语的、化院物院的,都有,还好,没有社系的。
学校给留了脸,只写产地,没写品名。最后面一行写着作弊手法——夹带,手机,还有一个,写得很艺术,“窥视”。
李乐啧啧两声。
旁边有人议论,“这之后咋处理?”
有人回,“新来的?大一的?”
那人说,“是。”
这边解释,“燕大什么都松,你可以不上课,可以缺考,可以申请延考,但是,唯独对作弊是零姑息。作弊最低都是记过处分,要是情节恶劣,取消学位甚至开除也不是没有过。这事儿上,没人会求情。”
众人唏嘘。
李乐也叹气,倒不是为那几个倒霉蛋,而是因为这次去麟州错过了拿监考费的机会,今年又涨价的了,每场,多十块钱。
转身上楼,到了“破庐”,门没锁,一推,扑面而来的还是那熟悉的、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复杂气味,方便面调料包、速溶咖啡、香烟、球鞋、打印纸、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电子元件散热的焦糊味儿。
张曼曼窝在那张三条腿的沙发里,整个人快和沙发融为一体了,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片花里胡哨,嗯,魔兽世界,纳克萨玛斯副本,李乐确认了一下。
冰蓝色的符文在屏幕上闪烁,他的角色是个亡灵法师,正对着一个叫“帕奇维克”的憎恶boss搓寒冰箭。
梁灿在旁边那张咯吱乱响的椅子上,窝着,腿翘到桌上,怀里抱着个暖水袋,屏幕上是同一个副本,他的角色是个暗夜精灵德鲁伊,变了个熊,正蹲在角落回血。
“哟,团长大人和奶妈同志,忙着呢?”李乐把书包往桌上一撂,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。
“滚蛋,什么奶妈,我这是野性德,能抗能打。”梁灿头也没回。
“哦,野性德,”李乐点点头,“就是那种副本没人要,战场没人带,只能自己变个熊在野外挠怪挠到天荒地老的职业?”
张曼曼噗地笑出声,手里的鼠标一抖,寒冰箭搓歪了,boss一个仇恨失控,冲他扑过来,屏幕上跳出巨大的红色伤害数字。
“操,你特么闭嘴!”张曼曼手忙脚乱地按闪现,结果按成了冰霜新星,把自己和boss冻在了一起,“梁灿,奶,奶我!”
“我在挠呢。”梁灿慢悠悠地说,屏幕上的熊正在boss屁股后面一爪子一爪子地拍,伤害低得可以忽略不计。
“你特挠痒痒呢?变人加血啊!”
“我这不是在攒怒气么。”
“攒个毛线!你熊形态哪来的怒气!”
李乐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看两人鸡飞狗跳地灭了团,屏幕上跳出一片灰白,灵魂医者的虚影在副本门口等着他们。
“哎呀呀,灭了啊,”李乐慢悠悠地说,“你说你俩,一个法师,一个德鲁伊,在纳克萨玛斯这种地方,怎么就跟两个刚出新手村的似的?法师搓寒冰箭搓成冰霜新星,德鲁伊蹲角落回血不回,在那儿搓灰?”
“你懂个寄吧,”张曼曼瘫在沙发上,揉着发酸的手腕,“法师现在就是暴雪的弃子,亲儿子是术士,你知不知道?”
“术士那叫一个变态,恐惧链、dot伤害、还能拉人,法师呢?搓个寒冰箭都得三秒,三秒够术士上两个dot再加一个恐惧了。”
李乐嗤笑一声,“切,那你玩术士去啊。”
“我练了,才三十级,太累了。”张曼曼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而且,”梁灿补充,“法师有个好处,就是能开传送门。你练个术士,去趟铁炉堡还得坐飞艇,飞艇还特么晚点。”
“这就是你玩德鲁伊的理由?”
“德鲁伊能变旅行形态啊,跑得快。”梁灿说,“而且能自己给自己加血,不用求人。”
“所以,你俩,一个为了省交通费,一个为了省医药费,选了两个最没输出的职业?”李乐指着屏幕,“怪不得纳克萨玛斯开了两个月,你俩还在这儿跟帕奇维克较劲。”
“你行你上啊。”张曼曼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不玩。”李乐说得干脆。
“为啥?”
“我怕忍不住氪金,到时候,你们都得叫我父皇。”
“去你丫的,氪金谁不会?那样还有乐趣么?”张曼曼回道。
“啥乐趣,穷的捡破烂的乐趣?”
“你懂个der。我们都是技术流,纯手工,一分钱没花,全靠自己打拼。”张曼曼拿手指点了点屏幕,“你以为我们是在打游戏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们是在研究魔兽世界的社群结构和经济系统之间的相互关系。”
“啥玩意儿?”李乐刚打开桌上的一罐儿可乐,听这话,差点儿喷出来。"
“不懂了吧?”张曼曼笑道,“魔兽世界这个虚拟经济体,从零五年进入国内市场到现在,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完整的生态。”
“服务器是一个封闭的市场,资源总量是恒定的,货币发行量是通过打怪、任务和系统掉落控制的,而玩家之间的交易,则形成了一个自发的、去中心化的市场体系。有生产,有消费,有流通,有投资,甚至还有垄断。”
“你看拍卖行。”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站在主城里的暗夜精灵,“那个东西,就是一个完全透明的、信息对称度极高的交易平台。”
“物品的价格、供需关系、历史成交价、当前挂牌量,全部公开可查。在这个平台上,经济学上所谓的完全竞争市场的条件,几乎全部满足。”
“但是,”梁灿接话,把烟头扔进桌上的泡面桶里,滋啦一声,“现实是,它又不是一个完全竞争市场。因为存在信息不对称。同一件装备,在联盟和部落两个阵营的拍卖行里,你觉得价格能差多少?”
李乐想了想,“两三成?”
“有的能差一半以上。”张曼曼说,“因为两个阵营不能直接交易,信息不通,商人就利用这个价差,在两个阵营的拍卖行之间倒买倒卖,赚取差价。这不就是国际贸易嘛。”
“而且,”梁灿笑道,“这个市场里还存在明显的分层。顶层是那些大公会的会长和核心成员,他们垄断了高端副本的进入权,也就垄断了高端装备的产出。”
“他们的产出不是卖钱,是分给自己人。底层是那些散人玩家,靠日常任务和低级副本积累财富,买不起高端装备,就只能在中低端市场里卷。中间还有一批专门做生意的地精,低买高卖,囤积居奇,操纵价格,甚至组成价格同盟来垄断某些紧俏商品的供应。”
“所以,乐哥,听起来,你觉得什么?”张曼曼看着李乐。
李乐放下可乐,“像啥?”
“像经济学教科书上的市场结构,完全竞争、垄断竞争、寡头垄断,全都有。而且因为它是一个完整的封闭系统,所有变量都是可测的,所有行为都是可记录的,所有交易都是可追溯的。这不就是社会学家梦寐以求的实验室吗?”
李乐眨么眨么眼,在想,
张曼曼看他那副表情,更来了劲,用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调出一张表格。
李乐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一张从游戏插件里导出来的数据,密密麻麻列着日期、品名、数量、单价、结余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十二月库存预警线,燃料与合剂缺口百分之二十。
“得,你这玩个游戏还做上预算了?”
“这叫研究。”张曼曼一本正经,“你以为我在这儿搓寒冰箭是消遣?我是在做田野。”
“你们研究出什么了?”
“多了。”梁灿掰着指头,“第一,这张图是去年三月到现在的AH草药价格曲线,你看看。”
屏幕上一根折线拐了几个弯,像被谁用牙啃过。
“看到了吗?这几次大的波动,一次是祖尔格拉布开门,一次是安其拉开门,每次新副本一开,消耗品的需求立刻上涨,价格会在一周之内冲到高点,然后回落。如果你提前两周囤一批黑莲花、格罗姆之血,踩准节奏抛出去,利润至少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你这是倒卖啊?”
“这叫基于历史数据的趋势研判。你要说得难听,也行,套利。”
“你再看这个,”梁灿又换了一张图片,“这是我这几个月记录的服务器物价指数。我把这段时间内主要商品的价格,包括原材料、成品药水、稀有矿石、附魔材料,然后利用经济模型和社群构造模型,算出了一个综合物价指数。”
“把它跟服务器的活跃人数和副本进度对照,能看出明显的相关性。”
“一般来说,活跃人数多的时候,需求旺盛,物价上涨。活跃人数少的时候,供给过剩,物价下跌。这就是最基础的供需曲线。”
“但有意思的是,”梁灿指着一段图例解释,“这种相关性在某一个时间点上出现了背离。那是去年六月份开始,服务器突然涌入大量新玩家,活跃人数暴涨,但物价并没有明显上涨。为什么?”
不等李乐说,梁灿继续道,“因为那些新玩家都是工作室的脚本号,他们不打副本,不买装备,不做日常,他们只做一件事,刷金币。他们的产出直接进入市场,供给端被暴力注水了。”
“物价没涨,但金币贬值了,魔兽世界历史上的第一次通货膨胀。”
张曼曼凑过来,把那张表格关掉,又调出另一张。
“你再看,这是各等级玩家在拍卖行的交易频次和交易金额的分布图。典型的幂律分布。前百分之五的玩家占据了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交易额,而后百分之五十的玩家,交易额不到总交易额的百分之五。”
“这就是话语权和资源分布的幂律特征。和现实社会一模一样。”
他停了一下,补充道,“而且,我们发现了一个更细的东西。那些高交易额的玩家,并不一定是最活跃的,但他们的社交网络节点密度最高。”
“他们在公会里的位置,在频道里的发言频率,在团队副本中的角色,决定了他们的经济地位。这是一个典型的网络位置决定经济行为。”
“这就是嵌入性理论在虚拟经济中的应用。”张曼曼说,“经济行为不是独立的,是嵌入在社会关系网络中的。在魔兽世界里,这句话比在现实世界里还要精确,因为它有完整的数据记录。”
李乐听完了,把可乐瓶子搁在茶几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“你俩这还有分工的?”
“他管宏观经济,我管上层建筑,公会。”
“就像,你以为我们玩德鲁伊是图它皮糙肉厚?不,是因为德鲁伊这个职业,在任何公会里都属于稀缺资源,能加血、能抗怪、能输出,什么都能干,什么都不精。所以哪个团缺位置,我都能进去。我呢,就借这个机会,观察咱们公会内部的权力结构。”
“你们一个替补熊,能观察到什么?”
“奇怪的就是这儿。你以为替补就看不到东西了?恰恰相反。你不进本,你蹲在副本门口,你才能看到谁在团里说了算,谁在排队等位置,谁被请进来了、又被踢出去了。”
张曼曼说,“二团的MT,跟大团长的女朋友关系好,所以每次装备分配他都有优先权,一团的RL是开服就玩的老兵,他靠的不是技术,是资历,他那个位置,谁动他,全团一半的人都得跟着炸毛。”
梁灿在旁边插了一句,“而且这种公会的DKP制度本身就很有意思。你有没有想过,DKP本质上是什么?”
李乐想了想,“一种积分激励。它是一门经济学制度设计。你出勤,你加分;你开荒,你加分,你犯错,你扣分。你的分数是你过去劳动积累的凭证,然后你用这个凭证去竞拍一件装备。”
“从社会学角度讲,这是一套极其精致的社群治理系统,它同时解决了劳动激励、资源分配、权力合法性和内部契约这四个问题。”
“但可是,可但是,四个也都解决不好。”张曼曼笑道,“因为分数可以囤积。老团员把分攒着,等着出极品装备时一把梭哈。”
“新人永远拼不过老团员,于是新人的流动性极高,进来了,拿不到装备,走了,又进来一批,又走了。”
“公会表面上是一个共同体,实际上是个等级制社会,核心圈层靠DKP制度把自己锁死在资源分配的顶端,底下的人,来来回回,自生自灭。”
李乐听完,眯起眼,看了两人一会儿,“所以你们俩,一个研究经济数据,一个研究上层建筑,挣到钱了么?”
张曼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, 点开面板,“你看我说了这么多,你还不明白吗?我们研究的就是怎么利用里面的经济规律做趋势交易,现在有.....”
李乐数了数数字,个、十、百、千、万......
“艹,五万?”
梁灿轻轻咳了一声,“嗯哼,洒洒水啦~~~~”
李乐琢磨了一会儿,问道,“其实,那你们有没有想过,把这个做成一个论文?题目就叫虚拟经济体系中的社会嵌入性与网络结构——以魔兽世界为例,或者,用经济学的视角分析虚拟世界的市场生态系统。”
“怎么样,写好了,能不能发表?有新意,有角度,很前沿,跨学科,怎么着也得二区往上吧,你们觉得呢?”
两人相视一眼,随即齐齐指着李乐的鼻子,“你个瘪犊子/类狗扑该,真特么最鸡贼!!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这人就是那种,别人在地里刨食,你在地头看,看着看着,就琢磨怎么把这块地变成论文发表的人。”
“这叫学术敏感。”
“呸!!这叫占便宜没够。”
“你们就说行不行吧?”
“也行。”
“猴啊。”
“行了,别猴不猴的了,”李乐从包里,把一份打印稿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“说正事,马上研讨会,当个事儿办,发言稿你们那份准备得怎么样了?别这几天光顾着挣金币了,到时候咱哥几个脸没漏,把腚露了出来。”
张曼曼翻了个白眼,“你好意思说我们?你这几天不也跑麟州去了?”
“就是,是挖出千年老粽子了?还是捡到什么上古遗珍了?”
李乐喝了口可乐,咂咂嘴,“都没。我去补了一下地脉龙筋。”
梁灿瞅他,“啥玩意儿?地脉?龙筋?你当你是刘伯温呢?”
“又不是我,是荆师兄他们。”
李乐把福兴垅那边的事简单说了说,采空区、裂缝、补龙筋,按照盗墓笔记的叙事结构,拣能说的说了。
梁灿听完,嘀咕一句,“那什么,等荆师兄回来,我得拉他去给我家红空那几栋楼看看。”
张曼曼瞅他,“咋,你家楼里闹鬼?”
“不是。我家在弥敦道有栋写字楼,就这两年,楼里的公司倒闭了一半儿。外面传风水财局不好,很影响出租。我爸找了三拨人,南洋的、岭南的,还有弯岛来的堪舆地师,花了不少钱,该摆的阵摆了,该请的神像请了,财局还是不见起色。我爸连给何家赌场看”
李乐笑,“你就没考虑过是经济环境问题?这几年什么光景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多少公司撑不住。”
“经济环境?”梁灿摇摇头,“那楼里的公司,业务八竿子打不着,有做外贸的、做财务的、做法律的、做金融的,还有律师行,都特么关门大吉,什么经济环境能这么精准地打击一栋楼里所有行业?”
“那就是得好好看看,别是有人方的。”
“你也觉得是吧?我就说这里面透着一股邪性。”
张曼曼边上也来了句,“那我也得找荆师兄,给我家祖坟瞅瞅。”
李乐斜他一眼:“行了,你凑什么热闹,你都在燕大读博了,你家祖坟不说半夜呲烟花,也得三天两头冒青烟吧,咋滴,你还想以后封侯拜相?”
张曼曼一脸坦荡的拱手,“固所愿,不敢尔。”
“吁~~~~~”
嘘声完,李乐拉过一把没了靠北的椅子,“来吧,对对。临阵磨枪,不快也光,别到时候真丢人,咱们好说,关键是还有学校的。另外,我想趁这次机会,把最近咱们做的一些新东西借这个场合给发了,别总咂摸二手甘蔗。”
梁灿皱眉,“你特么恶不恶心?”
“话糙理不糙。”李乐把稿子分给他们,“来吧,大太子,二太子,把你们写的填充内容说说,跟上朕的节奏,过一遍。”
“我尼玛.....”
“丢.....”
。。。。。。
“四个部分,我讲总论和理论框架,曼曼讲统计分析数据部分,邹杰那边讲实践,梁灿讲哲学思辨部分。每个人十到十五分钟,正好一个小时,邹杰今天不在,到时候线上和他说。”
“够吗?”张曼曼说,“咱们那堆材料,光统计部分我就能讲一个钟头。”
“所以不能面面俱到。挑最核心的东西讲。你那些统计细节,放附录,发给参会的人。台上讲的是发现,不是过程。我说,你们听,随时提意见。”
李乐翻到自己手里第一页,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,“女士们先生们,各位老师同学,我们这次结项的核心判断是,网络社会的本质,不是技术叠加,而是人类关系形态的根本性重构。”
“如果你把网络当成一个工具,那它只是工具,如果你把网络当成一个空间,那它就是一个社会。我们研究的是后者。”
张曼曼抱着后脑勺往椅背上一仰,“嚯,一开口就是大词。你就不怕台下有人举手问,这个判断跟人类关系一直随技术重构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就在那个根本上。”李乐说,“以前不管什么技术,电报、电话、电视,工具变了,人与人交往的结构没变,还是熟人、社区、圈子,一层一层往外推。但网络这次不一样。它不只是换了工具,它是把人与人怎么认识这件事给改了。”
“那你这话还是大,”梁灿端着自己那个雀巢牌的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你得落到具体的理论概念上,不然就成了喊口号。”
李乐拿笔划拉一下,说道,“那就落到嵌入性上。格拉诺维特讲嵌入性,是说经济行为嵌在社会关系里,你做买卖得先有熟人,有中间人,有人给你搭线。线下社会,嵌入的前提是你本来就生活在某张关系网里,你的亲戚、同事、邻居,是你的社会资本。”
“可网络不是这么运作的。你和一个网友素不相识,没有共同的朋友,没有共同单位,你们俩认识,纯粹是你们被某种规则推到了同一个页面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