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那太阴星曜日之变,不过是天地翻开的第一页。
自那日之后,玄元界的天空便再也未曾恢复旧观。 白昼时,太阳常蒙着一层灰白的阴翳,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照耀大地; 入夜后,西南与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,则终年浮着幽蓝色的冥光,时明时灭,如同一头沉睡巨兽缓缓眨动的眼睛。 至玄黄三年四月初,阴潮浩劫,正式全面爆发。 最先出事的是南疆。 南疆本就多湿多瘴,地气阴重。 太阴星曜日那一夜过后,瘴气便不再仅仅弥漫于密林深处,而是像涨潮一般,一日比一日浓重地向着城镇蔓延。 到了四月,南疆边陲三座县城的三万余名居民,一夜之间齐齐做了同一个梦——梦见一片银白色的月光照着一座望不到底的深渊, 深渊中有无数只苍白的手向上攀爬,发出指甲刮骨般的响声。 次日清晨,凡做过此梦之人,尽皆头昏目眩,浑身发冷,像是被抽走了一缕阳气。 紧接着,那三座县城外围的土地开始塌陷。 不是地震,而是地面像被某种力量从下方“啃噬”一般,一片一片地沉入地底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幽暗裂缝。 裂缝中涌出灰白色的冥雾,冥雾所及之处,庄稼迅速枯萎,溪水化黑,鸡犬无声。 三座城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岛,被悬在大地裂口之间。 消息传到神都时,赵长河已整装待发。 他没有等邓玄宇开口,便率幽冥戍卫军三千人兼程南下,以元磁破障盘开路,白临渊暗卫随行辅佐,在裂口边缘立下封锁线。 然而这只是浩劫的序章。 四月中,青州东海岸线暴退百丈的消息再度急报入京。 那日清晨,青州沿海的渔民发现海水已不是寻常的青蓝色,而是呈现一种浓稠的灰黑,海面上飘浮着大片不知名的白骨碎裂物,隐隐露出一段段巨大的脊椎骨轮廓。 渔村中豢养的牲畜,但凡饮过海水者,皆在半个时辰内暴毙,死后额骨裂开,有幽黑之气从裂口逸出。 青州州牧惊恐,一连七封急报飞递神都。 邓玄宇看了急报,只说了一声:“东海之下,也有九幽的裂隙。” 他已从《万界:太浩》的前世记忆中得知,在这片天地最初的成形过程中, 九幽并非只存在于玄冥渊正下方一个方向,而是像一颗巨大的暗核,潜伏在整片大陆的底层,四面八方皆有通路。 东海之底,便是那些通路中被封禁得最深的一处。 太阴星曜日撕裂了核心的禁制,那些深埋海底的裂隙便像死去的火山重新苏醒一般,开始向外喷吐幽冥之物。 当月下旬,东海浮起一具巨骨。 那巨骨长逾百丈,半沉半浮地漂在距离青州海岸约三十里处的海面上,仅露出的脊梁便高如山脊。 它的形态类蛟而非蛟,头骨上没有角,却有七对眼眶,每一对眼眶中都残留着一团幽幽的冥火,即使离开了躯体,那冥火仍在骨洞中缓缓燃烧。 道士们的记载中,此物从未出现过,灵枢院的老学者翻遍古籍,才在残卷中找到一个名字: 幽冥蛟王, 九幽第六层的古老生灵,传说早已灭绝。 邓玄宇得知后,亲自飞临青州海岸。 他立于海崖之上,以元磁之目俯瞰那具巨骨。 只见那骨身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,每一枚符文都在缓慢地吸收着海水中的灵气与怨气, 仿佛一副巨型的自愈阵图,正在令这具死去不知多少万年的遗骸重新“活”过来。 “不能让它完全复苏。”邓玄宇对随行的灵枢院阵师道,“布天磁绝骨阵,以朕的元磁之力为枢,把这副骨头拆了。” 是役,灵枢院十二名阵师在邓玄宇的元磁外景笼罩之下,以一日夜时间布成大阵。 当邓玄宇将元磁之力灌入阵心的刹那,方圆三十里的海面骤然隆起一道巨型水幕,继而水幕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暗红色射线,自四面八方贯穿那具幽冥蛟王的骨骼。 骨骼上刻着的符文纷纷炸裂,七对眼眶中的冥火挣扎跳动,发出凄厉的嘶鸣,最终黯淡下去。 百丈巨骨在元磁射线的切割下节节碎裂,化作无数段三丈长短的骨段沉入海底。 邓玄宇收手,望着翻涌的海面:“留一批人在青州,日夜监视海下裂隙。若有新的骨物浮起,直接毁掉,不必奏报。” 五月初,死寂深渊的边界开始扩张。 最初那片位于南疆密林深处、方圆数百里的无声无光区域,在一个时辰内突然向外膨胀了一倍。 林中的飞鸟走兽来不及逃逸,便在触及边界的瞬间无声地死亡、融化、消失。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,连阳光照射到那片区域上时,都仿佛被吸走了一般,留下一片灰蒙蒙的浑浊。 坐镇南疆的赵长河紧急传讯:幽冥戍卫军士兵入渊侦察,三人失踪,生还者只送回一句话:“里面有东西,很多,很大,正在往外走。” 邓玄宇知道,那层死寂深渊原本是九幽第三层,其中生息着一种极为特殊的幽冥生灵——深渊亡影。 它们没有物质实体,仅由阴煞之气凝结成模糊的人形轮廓,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生存,依靠吞噬灵魂为生。 若被它们涌出地面,漫无目的地飘荡,那么整个南疆乃至中原,都将沦为一片无声无魂的死地。 这次他决定亲自动手。 五月初七,邓玄宇御驾南疆。 他悬立于死寂深渊边界上空,外景道境全开,将方圆千里的天地笼罩在自己的意志之内。 他将双手按向大地,元磁之力化作两座无形的神山,自东西两侧缓缓向死寂深渊挤压而去,像两扇沉重的大门,试图将那条不断扩张的裂口重新合拢。 然而死寂深渊中传来的阻力远超他的预估。 那片无声无光的地带深处,仿佛存在着一个极为庞大、极为古老的心跳,在每一次搏动时都将他的元磁之力寸寸推回。 邓玄宇感受到那股心跳的瞬间,瞳孔微缩——幽冥鬼王,至少一尊。 它藏于死寂深渊的最底层,尚未完全现世,但它的存在本身,已经足以令这片区域的天道法则都为之扭曲。 他没有硬撼。他收回元磁之力,改为在死寂深渊的边界布下十二座巨型破障塔,以十二名阵师轮值,将此地彻底封成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牢笼。 随后他召白临渊至身前,低声道:“查清楚,里面那尊鬼王,到底是什么来路。朕要知道它是天生地养的老鬼,还是被人封印在此的旧物。” 白临渊领命,亲自率三名影探,以幽冥司特制的蔽息符遮掩气息,潜入死寂深渊边缘刺探。 五月二十,黄泉古都传来急讯:往生井底的那道无形封印,在阴潮浩劫的冲击下开始崩裂了。 幽蔓圣女亲自从黄泉古都赶到神都面圣。 她比上次相见时更清减了几分,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,但那双幽黑的眼睛依旧清澈而坚定。 她在御书房中跪奏: “陛下,往生井底的封印,乃是黄泉古都镇守的第一重根本大禁。 封印之下沉睡着一名远古幽冥鬼王,是九幽第三纪元时被天道封印的存在。 它若苏醒,不但黄泉古都会首当其冲,整个第二层黄泉连同已经融入大地的河道,都会被它收入掌控之中,化为它的幽冥妖国。” 邓玄宇问:“它被封印了九千年,为何偏偏在此时醒来?” 幽蔓答道:“太阴星曜日,天地阴阳逆乱,封印中蕴含的天道法则随之削弱。 而阴潮浩劫自深层翻涌而上,不断侵蚀封印本身,等若为那鬼王注入了一剂又一剂新血。如今封印已裂开三成,最多再有月余,它便会破封而出。” 邓玄宇沉默片刻:“它比血海之主如何?” 幽蔓怔了怔:“十倍不止。” 邓玄宇缓缓点头,站起身:“那就趁它还没完全出来,朕亲自下去一趟。” 六月朔,邓玄宇率赵长河、白临渊及三百龙牙铁骑,自玄冥渊的主裂隙再度进入九幽。 这一次,他不再是孤身前行的开拓者,而是带着一名人族武将、一名暗卫统领、三百名久经幽冥战阵的劲卒,以及——头顶那头无形的国运天龙虚影。 那龙影在幽冥的灰暗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,六爪所过之处,层层的阴煞之气竟自行退避,仿佛也为那龙影身上的皇道气运所震慑。 穿越黄泉河道时,幽蔓已在古都正门相候。 这位黄泉圣女依旧一袭玄衣,站在古都门楼的黑石台阶上,身后是近百名黄泉古都的幽冥水卒,此刻尽数按刀而立,向着邓玄宇行以古老的水族之礼。 “陛下,”幽蔓低声道,“封印已裂至五成。往生井的阴潮,已经快要压不住了。” “带路。” 往生井位于黄泉古都的北地正中,是一座直径百丈的巨大石井,井口竟无遮无盖,井沿由一整块黑褐色的幽冥玄石雕成,井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天道符文。 幽蔓曾言,这座井本身便是封印的核心。此刻那井壁上的符文已有近半黯淡无光, 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在石面上疯狂蔓延, 井口深处不断喷涌出浓稠的黑色阴煞之气,凝成实质般的手臂形状,向外攀爬、抓挠。 邓玄宇站到井沿旁,低头向井底望去。 元磁之目穿透层层黑雾,他看到井底极深处有一团巨大的灰白色模糊轮廓。 那轮廓庞大到几乎填满了整个井底,表面覆满骨质的鳞甲,仿佛一头盘踞天地的蛇形巨物。 它没有动,但它体表那些鳞甲的缝隙之间,正有一缕缕暗红色的幽冥光泽缓缓流动,像是一个人的心脏在极慢地搏动。 “果然。”邓玄宇低声道,“是条老骨蛟。” 他回头看向赵长河与白临渊:“朕下去会一会它。你们留在井沿,任何变故,只守井口,不许擅自下井。” “陛下!”赵长河骤然变色。 “这是旨意。”邓玄宇说完,纵身一跃,身形化为一缕暗红色的元磁流光,径直没入井底的黑暗中。 井底的世界比从上方看来更为庞大。 那座封镇压住幽冥鬼王的封印,在近处看已经残破不堪,仿佛一座摇摇欲坠的石门,被无穷无尽的海浪拍打。 邓玄宇落在那层残破封印的边缘,周身元磁之力撑起一层暗红色的光罩,将方圆数丈的阴煞之气尽数隔绝在外。 那团灰白色的庞然轮廓,就在他脚下不到三十丈之处。 他低头望去,只见一头通体覆满白骨鳞甲、身长不知几许的巨型蛟龙蜷缩在井底深渊中。 它生着七对眼睛,每一对都已微微睁开一道缝隙,缝隙中透出暗红色的幽冥火光,像七轮沉在深渊里的落日同时向他看来。 它的蛟首比一座宫殿还要庞大,静静地悬停在那片黑渊之上,却因为邓玄宇的闯入而缓缓抬起。 “人族……帝王的气息。” 一道古老沙哑、仿佛九幽冥土撕裂时才有的声音,从他的四面八方响起。那声音中带着岁月沉淀的沉重压迫感,连邓玄宇的外景道境都微微摇晃了一下。 邓玄宇面不改色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那古老的声音沉默了一瞬,低沉道: “幽冥蛟王,玄冥。 被镇于此地九千年。小子,你是来给本王的棺材板再加一道钉的么?” 邓玄宇没有答话。他抬起右手,掌中元磁之力凝成一座半透明的神山虚影,山巅处盘踞着那头阴阳国运天龙的龙影。 他轻轻将手向下一按,那神山虚影便带着无与伦比的重量,缓缓镇落到封印之上,将那些即将崩裂的裂缝暂时压住。 “朕不是来加钉的。”邓玄宇的声音平静而清晰,“朕是来问你一句话——是想被封在井底再煎熬,还是出来替朕看守这座黄泉古都,换取一条活路?” 幽冥蛟王玄冥发出一阵低沉嘶哑的笑声,像是万年寒冰碎裂:“看守?本王……堂堂远古鬼王,替一个黄毛小儿看守井口?” “你不答应,”邓玄宇掌上神山虚影微微一沉,封印上的裂缝顿时再度蔓延数寸, “那朕就把这道封印完全打碎,然后在这里跟你打一场。 封印消磨了你的力量,你此刻充其量不过相当于人族阴神境的修为。 朕方才突破外景,又得国运天龙加持,要镇压你,不需要太久的功夫。” 那古老的声音沉默了。 邓玄宇没有给它更多的时间。他掌中的元磁神山继续一分一分地下压,将封印裂缝强行合拢。 他周身的气息在元磁之光与国运龙气的双重加持下层层攀升,外景道境如同潮水般向井底铺展开来,将方圆百丈都纳入他意志的领域。 那股雄浑的、带着整座神朝气运的压迫感,令井底深处那头远古鬼王第一次变了颜色。 “你……你身上那龙影……是人道神朝的国运天龙……”玄冥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凝重, “你以国运炼万民,以万民养外景……你铸造的……是一个活着的幽冥?还是一个吞鬼的人间王朝?” 邓玄宇道:“都是。也都是朕的天下。” 幽冥蛟王玄冥的七对眼睛缓缓睁大了一丝。它盯着那尊元磁神山虚影看了很久,最终,那庞大如山的身躯微微一震,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: “无数年了……这么多年,也不曾有人给本王一条出路。你既然是这代的人道天子,那本王便信你一回。” 它那庞然的身躯缓缓从蜷缩的姿态中伸展,骨质的鳞甲在伸展时发出沉重的碰撞声,像一列古老的战车重新驶上战场。 它把巨大的蛟首垂到邓玄宇面前,眼中的红色幽火跳动了两下,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声音: “本王可以替你镇守黄泉古都。 但你须以你的国运发誓:终你一生,不得以活人为祭,不得以幽冥为奴,不得让黄泉之水漫过人间堤岸。 若有违此誓,本王便是不要这条残躯,也要与你战至天荒地老。” 邓玄宇将掌中元磁神山收回,负手而立:“朕以国运天龙之名承诺: 玄黄治下,无人祭,无鬼奴,黄泉不漫人间。违此誓者,朕先斩之。” 幽冥蛟王玄冥深深看了他一眼,张开巨口,吐出一枚幽黑的骨珠。那骨珠在空中旋转一圈,落向邓玄宇掌中,正是幽冥蛟王的本命龙珠。它以此珠为质,表示臣服。 邓玄宇收入袖中,转身向井口飞掠而上。 井沿处,赵长河、白临渊、幽蔓等人正焦急等待。见皇帝完好无损地从井底升起,赵长河长长松了一口气,单膝跪地:“陛下!” 邓玄宇落在井沿上,拂去袖间沾上的阴煞之气: “明日传诏:幽冥蛟王玄冥,归于玄黄神朝统辖,镇守黄泉古都及其水脉,爵封‘镇冥侯’,赐九幽玄黄令旗一面。 黄泉圣女幽蔓,升任黄泉道大都护,与镇冥侯共治黄泉水脉。”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在古都门楼上回荡:“阴潮浩劫虽起,但九幽已经不再是玄黄神朝的敌。 从今日起,它将成为玄黄的神洲之一部,由朕管辖,受朕镇抚,为朕所征伐。 朕倒是要看看,这九幽九层,究竟能翻出多大浪来。” 灰暗的幽冥天幕中,那头无形的国运天龙虚影在邓玄宇头顶缓缓盘旋,七只龙爪扣住虚空,一双阴阳双瞳俯瞰着黄泉古都——以及古都下方那片无止境的幽冥地域。 远处,死寂深渊与炼狱熔岩的冥光依旧在闪烁,但在这头天龙的身影笼罩之下,仿佛也不再那么令人恐惧了。 阴潮浩劫仍在继续。 但玄黄神朝,已经不再是这场劫难中被动等待的蝼蚁——它已经站上了浪潮之上,反手抓住了巨浪的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