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攸放下手,语气仍是不疾不徐的调子:
“黄巾初起,天下震动。陛下听了皇甫嵩的话,解除党锢。”
“但陛下很快就后悔了。”
“卢公领北军五校,在冀州连战连捷,与皇甫嵩、朱儁南北呼应。”
“五校将士多是卢公旧部,冀州士人闻卢公至,箪食壶浆。”
“仗还没打完,卢公已是天下名望。仗打完了呢?”
荀攸看着刘备,声音没有起伏:
“第二次党锢,天下士人噤声二十载,如今借着平乱的由头又起来了。”
“陛下绝不愿看到第二个陈蕃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陈蕃,当年先帝在位时与窦武谋诛宦官,事泄被杀。
他是党人领袖,是天下士人的旗帜,也是天子的眼中钉。
刘备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救卢师,便是与陛下作对?
他张了张嘴,声音发涩:“那便没有法子了。”
沈桥也觉得胸口发闷。
若是阉党作祟,他有五亿钱,可以疏通,可以收买,可以交换。
可若是天子的意思,这钱往哪里花?
荀攸忽然伸出手指,在案上敲了三下。“也不是。”
沈桥觉得眼前一亮。
他抬眼望去,荀攸头顶那团明黄色的光芒骤然闪烁起来。
【谋主】发动了!
他心中猛地一跳,声音都变了:“请先生赐教。”
荀攸放下茶盏,目光在刘备与沈桥脸上各停了一息。
“卢公之事,不在卢公本身,而在天子之心。”
“天子所惧者,非黄巾,非阉宦,乃士人复起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案上缓缓画了一个圈,
“若要救卢公,便要让天子觉得。赦卢公,比杀卢公更有利。”
沈桥与刘备同时抬眼望向荀攸。
那根手指还搁在案上,指腹压着一道木纹,既不收回,也不敲击。
“敢问先生,何谓更有利?”
刘备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荀攸收回手,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,才搁回案上。
“天子欲制士人,不只是为党锢旧事。”
荀攸的目光落在刘备脸上:“你们可知,陛下如今最在意的是什么?”
刘备略作沉吟:“黄巾未平。”
“黄巾鲜芥之疾也。”荀攸摇头,“陛下更为在意的是钱。”
“钱?”沈桥一时不解。
天子富有四海,怎会缺钱?
而且他虽然知道当今朝堂卖官粥爵屡禁不止,可那不过都是宦官们搞——
他想到这里突然沉默了。
是了。张让、赵忠之辈,说到底不过是天子家奴。
若无天子首肯,他们焉敢公然标价三公?
纵然恩宠再盛,也断不至于此。
所以,真正在卖官粥爵的,是天子本人?
沈桥满脸震惊,看向刘备。
只见刘备也同样一脸沉重的看了过来。
荀攸见二人理解,放下茶盏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。
“国库空虚。北军五校的军饷尚在拖欠。”
“颍川前线的粮草是皇甫嵩从河东富商手中借的,朱儁部如今靠南阳豪族私捐维持。”
“张让管少府,同时也管着天子私库。”
“他能让天子唤他‘阿父’,靠就是他能变出钱来。”
沈桥听到这里,心中忽然有了几分明悟。
“所以陛下后悔解除党锢,不光是怕士人坐大,更怕他们伸手要钱?”
“正是。”荀攸颔首,
“党人复起,便要平反冤狱,抚恤旧臣。每开一道口子,都是白花花的钱。”
“陛下舍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