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府门前铺着两条路。
一条是新毡铺就的,直通朱漆正门。穿绸着锦的宾客走过时,自有下人撑伞迎上,连鞋底都沾不到泥。
另一条窄得多,贴着东墙,积水漫过青砖,尽头是一扇半开的侧门。
穿喜服的谢衡站在第二条路上。
“姑爷,请吧。”
周管家将铜火盆往门前挪了挪。盆里的湿炭爆出一声轻响,灰星落在新郎红袍下摆,烫出一点焦黑。
谢衡没有动。
他最后的记忆还是医院走廊。值完夜班,交接本合上,他倚着墙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,面前便多了一盆火。
雨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,陌生的记忆也在这一刻涌了上来。
大晏,临川。
这具身体与他同名,是谢家最后的传人。谢父曾在临川开馆行医,三年前替一位权贵诊病,患者未能救回,谢家自此败落。医馆查封,铺面抵债,连门上那块悬了三代的匾都被人摘了。
剩下一个没学成家传医术的儿子,一只旧针匣,还有一桩祖辈订下的婚约。
今日,他来裴家入赘。
谢衡低头看着手中的针匣。匣盖边角磨得发白,捆匣子的布带却洗得干净。原身出门时,别的什么都没拿,只把它抱在怀里。
“这都能睡过来。”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巷口有人笑起来。
“谢家以前的门,可比这扇高。”
“高有什么用?病没治好,招牌也就砸了。”
“裴小姐招他进门,总不至于还指望他坐堂吧?”
周管家将手往门内一引。
“正门还要迎侯府贵客。姑爷莫误了吉时。”
侧门里,锦衣青年倚柱而立,拇指慢慢转着腰间玉佩。
裴景川,裴家二房少爷,裴青黛的堂兄。
“周管家也是为你好。”他笑道,“正门那边,坐的都是掌柜和名医。人家随口问一味药,你答不出来,岂不是让青黛跟着丢脸?”
谢衡抬眼看他,目光清醒。
“今日成亲。”谢衡问,“还是考我?”
裴景川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“知道成亲就好。进了门,少说话,多听青黛的。”
几名同辈跟着笑。周管家伸手来扶谢衡的胳膊,想将人领过火盆。
一道声音忽然在谢衡脑中响起。
【万世天医系统绑定成功。】
【真实救治有效,可获得医道点及医术奖励。】
【新手馈赠:神级望闻问切,天医之眼初阶,洗髓一次。】
视野里,雨丝与人影间浮出极淡的金光。
谢衡脚下一稳。
暖意从小腹升起,久病般的沉重从筋骨中迅速褪去。他胸中那股怎么吸气都填不满的虚弱感消失了,掌心也渐渐有了温度。
与此同时,庞大的医理涌入意识。
脉的轻重,气息的长短,面上血色的浮沉……曾经需要反复思索的细节,此刻都有了清晰的对应。
周管家的手仍伸在半途。
谢衡看见他腰背一侧气血滞塞,站姿看似挺直,实则一直把重量压在左腿上。
“别弯腰。”
话音未落,周管家已俯身来拉他。
老管家身子忽然一僵,笑容还留在脸上,右手却已经按住后腰,整个人斜斜撑在门框上。
“周管家?”裴景川皱眉。
谢衡往旁边让开一步。
“右腰旧伤,阴雨天最重。昨夜疼得没睡好,今日又撑着站了半日。”
周管家猛地抬头,这几句话一句也没错。
谢衡看了眼门内:“给他搬把椅子,管家腰不太好。”
巷口的笑声断了,门内有人噗地笑了一声。
裴景川脸色微沉。
周管家扶着腰坐下,嘴唇动了动:“姑爷怎么知道……”
谢衡拎起喜服下摆,跨过火盆。
“火盆撤了。”
一个清冷声音从廊下传来。
裴青黛站在两盏朱灯之间,嫁衣上的金线随脚步明灭。她没有盖住脸,凤冠珠帘垂在额前,越发显得眉眼清艳。
谢衡记得她今年二十二岁。
五年前,裴家长房家主裴万山遇袭重伤,此后一直沉眠。沈兰心守在丈夫病榻前,十七岁的裴青黛却从内院走出来,开始和掌柜谈药价、同族老争账册、替病父守住济世堂。
如今临川人提起她,先说裴掌柜,才想起她还是个待嫁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