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心脉本就窄涩,昨日赶了近百里路,夜里又未睡稳。”
顾慎之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,将自己刚才的用药和脉象变化快速交代清楚。
他仍托着韩承安肩背,给谢衡留出最方便施针的位置。
谢衡点了点头,手指落在韩承安腕间。
天医之眼下,那处先天窄涩的心脉清晰可见。奔波耗损的气血难以通过,顾慎之先前的处置已撑住一时,然而旧病根基未改,勉强续起的气机终究又滞住了。
“还有脉。”谢衡道。
韩烈喉结一动。
这位统领从昨日启程起便没怎么歇息,方才韩承安俯身的瞬间,他半边衣袖都被世子抓皱了。
“谢公子,可有把握?”
“十成。”
谢衡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。
这一次,没有人再来拦他。
裴青黛站在两席之间,刚刚才从祖母的惊险中缓过神,又看见顾慎之身后那张苍白的脸。她接过竹月手里的布巾,递到谢衡身旁。
谢衡已经取针。
“顾先生,劳烦扶稳。”
“好。”
针落下时,顾慎之目光微微一凝。
方才隔着人群,他只看见裴老夫人苏醒,并未看清每一针如何衔接。此刻就在近处,才知道这年轻人的手比想象中更稳。
第二针落下,韩承安紧扣衣襟的手指稍稍松开。
顾慎之原本悬着的心忽然一震。
这才两针。
世子险情已被稳住。
第三针紧随其后。
谢衡没有去看旁人的神情,目光始终停在患者身上。韩承安胸前那一点微弱起伏由急促转为迟缓,随后,终于有一口气完整地吐了出来。
第四针落定。
世子的肩背松了下去。
他先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眉心那道紧锁的纹路终于舒展开来。
顾慎之扶稳他,伸手复脉。
厅外有雨水滴落,厅内却没人催问。
众人都不自觉屏住呼吸。
顾慎之搭脉的手指轻轻挪动,过了片刻,又重新确认一遍。直到韩承安自己睁开眼,他才像从一场极深的专注中回过神来。
“通了。”
他抬头看向谢衡,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震动。
孙济仁已经安排弟子守住老夫人,走到这边。他看了看韩承安身上的四针,再看谢衡,眉头紧紧蹙起,却不是质疑。
他在回想方才两次落针。
都是太素定心针,续住将断的心气,再疏开急闭之处。老夫人的衰弱和世子的先天窄涩并不相同,谢衡却始终抓住了眼前最该解决的一环。
每一针落下,病势便退一分。
孙济仁行医三十余年,自问见过的针法不算少。可眼前这四针,越是回想,越觉得自己从前落针时有许多地方过于拘泥。
他抬起右手,比着谢衡方才的手势,指尖停在半空。
迟了。
若是自己,这一步便要迟了。
“孙先生?”身旁弟子轻声叫他。
孙济仁缓缓放下手。
“后生可畏呀。”
那弟子怔住。
孙济仁已经向谢衡郑重一揖。
“方才谢公子说能救,老夫心中还存着疑虑。”
他的声音不算高,正堂里却人人听得见。
“如今看来,公子这一手针术,当真是神乎其技,老夫自愧不如。”
一名原本端着茶杯的药商,手指不由一紧。
而他认输的对象,今日进门时连一张正席都没有。
顾慎之也起身,向谢衡行礼。
“侯府会记住谢公子今日恩情的。”
“多谢谢公子。”
韩烈半步上前,重重抱拳。
衣袖一振,腰间刀鞘碰出一声轻响。
这声音令裴景川下意识缩了缩肩。
可韩烈没有看他,反而向谢衡低下头。
“日后谢公子到侯府,只管报韩烈的名字。”
“这一场救命之恩,韩某记着。”
不远处,周管家扶着椅背站起一半,又慢慢坐了回去。
他突然想起偏门外那只火盆。
炭灰还没扫净,跨过火盆的人,却已经成了侯府统领亲口认下的贵客。
“先别围着。”
谢衡示意众人让开,重新查看韩承安的气色。
“顾先生,后面仍劳烦您照看。今日这次发作稳住了,旧病根基却还在,不能再赶路。”
顾慎之立刻点头。
韩承安靠在椅背上,脸色仍白,眼神却已经清明。
他看向谢衡,又看了看对方身上的喜服。
“方才让新郎官忙着救我,连喜礼都没能行完。”
“是我失礼了。”
裴茂昌连忙道:“世子万不可如此说。”
韩承安摆了摆手。
“旧病跟了我这些年,是我昨日逞强赶路,今日又不肯先歇。顾先生劝过,我没听。”
他转向谢衡。
“谢先生,今日多亏你。”
谢先生。
这三个字一落,正堂里的目光又变了一层。
名医认可还只是医术,世子这样称呼,便再无人能把谢衡当作一个随意支使的赘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