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进门时,先看了一眼桌上的针匣。
再看谢衡,脚步便迟疑了。
这位先生太年轻,案后甚至还没有挂匾。若不是怀里的孩子哭了半路,她本来只想问一声路,并没打算在这里坐下。
“前堂孙先生在么?”
“在。”谢衡道,“你若想请他看,我让人领你过去。先坐一会儿,孩子也歇口气。”
他没有硬留人。
妇人反而松了些,抱着孩子在凳子上坐下。
孩子三岁上下,哭得嗓音发哑,脸上却不是病重的灰白。母亲抱着他稍微往外转身,他便安静一点,一旦重新朝着屋内,嘴角又往下撇。
谢衡将那只针匣合上,推远一些。
“孩子叫什么?”
“乳名团儿,三岁半了。我姓许,男人在前面布庄帮工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哭?”
“夜里。已经四夜了。”
许氏说到这里,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白日困得打瞌睡,夜里一放下就惊醒。街坊说怕是到了新地方,撞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我们也请人看过,说是受惊,吃了两回药,还是这样。”
团儿攥着母亲衣袖,抽抽噎噎地将脸埋进她肩头。
谢衡俯身看孩子面色,又轻声问他哪里不舒服。
孩子不答,也不让他伸手。
谢衡轻声道,“看看手,好不好?”
他把自己的手放到桌面,掌心向上,等着孩子自己碰过来。
过了片刻,团儿才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。
裴青黛原本正在窗边看领药的单子,看到这一幕,没有出声,示意竹月把打水的木盆端远些。
院里安静下来。
谢衡这才仔细检查孩子的手足、气息和脉象,问过近日吃饭、便溺、是否发热,连夜里哭醒后会做什么也逐一问清。
天医之眼里,孩子并没有急闭的经络,也没有明显伤损,只是连日少睡,气息浮躁,精神疲乏。
“这几日有跌过、撞过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夜里是疼得缩起来,还是醒了便找你?”
“找我。抱着走就好一点,可我总不能整夜抱着。”
许氏低头看儿子,脸上有掩不住的疲倦。
“他爹白日要做工,我怕夜里吵着他,有时急起来,也说过孩子几句。可越说,哭得越凶。”
谢衡点了点头,没责备她。
四夜睡不好,大人也难熬。
“你们几时搬来的?”
“第五天。先前在城外,布庄缺人,他爹便租了附近一间房。”
“从搬来的那晚开始哭?”
许氏一怔,想了想:“是。”
谢衡的目光落到孩子手里。
团儿一只手攥着母亲衣袖,另一只手抓着腰间布带,用指腹来回揉那片已经洗软的布角。
“在老屋里,他睡觉时抱什么?”
许氏呆了一下。
“抱什么?”
“枕边的小东西,常用的旧被子,或者谁给他缝的布偶。”
“有只布虎。”
许氏突然想起来。
“他外祖母缝的,耳朵都掉了一边。搬家时我嫌脏,洗净收在衣裳包里了,给他换了只新的。”
她说着,便将挂在孩子身侧的小布兔拿给谢衡看。布兔颜色鲜亮,棉花填得鼓鼓的,针脚也整齐。
团儿看见它,反倒把脸埋得更深。
“旧布虎还在?”
“在,就在布庄后院。”
“让他爹取来。不是拿新玩意哄他,只拿他睡惯的那只。”
许氏有些迟疑。
门外,一名来送药柜钥匙的老伙计也停住了。
他听了几句,忍不住道:“孩子受惊,前堂有安神的方子。只拿只布虎,能管用?”
谢衡将孩子的手轻轻放回母亲怀里。
“他现在没有需立刻用药的病象。四夜不眠,受惊是真,先看看惊从何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