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济仁看清那孩子的脸,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病历。
“方掌柜,先把孩子抱进来。”
中年男人姓方,名敬堂,在临川经营两间粮行。怀里的孩子是他独子方瑞,今年刚满五岁。
方敬堂穿的是细绸,孩子身上也是簇新的衣裳,衣袖边缘绣着小小的如意纹。可那只从袖口探出来的小手,却瘦得分明,衬得新衣袖口越发宽大。
小满赶忙将椅子搬近,竹月又找来一个软垫放好。
方敬堂把儿子放下,孩子坐不稳似地依着父亲,目光倦倦地落在桌角,对周遭事物全无兴致。
谢衡坐在案后,先看孩子的面色与呼吸,并未急着出声。
方瑞眼下没有立刻危及性命的病象,身体却很虚弱。四肢消瘦,腹部微鼓,眉间带着常受腹胀折磨的不耐。
“什么时候又瘦下去的?”孙济仁起身相问。
“这些日子一直这样。”
方敬堂声音发紧。
“上次病后,您说脾胃虚,让好生养着。我家里哪里敢省,能买来的补品一样没落,可他饭吃得越来越少,人也一日比一日没精神。”
他说完,又赶忙补道:“我绝无怪罪先生的意思,只是再这样下去,家里老人都要急出病来。”
孙济仁点了点头,先给孩子切脉,再仔细查看舌苔与舌色。
“虚象还在。”
孙济仁眉头渐渐锁起。
“只是这腹胀,比上回更重了。”
方敬堂连忙解开孩子外衣,想让先生瞧得真切些。方瑞却下意识往后瑟缩,瘦小的肩背绷得很紧。
“先别急。”谢衡开口道,“让他靠稳。”
方敬堂这才注意到案后还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他先前听过后院新来医者的传闻,今日过来也是想求孙济仁再找个人一同商量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裴家姑爷谢公子。”孙济仁主动道,“前几日侯府世子与老夫人发病,便是他用针稳住。”
方敬堂顿时坐直了身子。
他未曾参加裴家婚宴,却听过韩承安亲口称谢先生的事。原以为是外间传得神,真正看见谢衡,却还是惊讶于对方的年纪。
“劳烦谢先生。”
谢衡没有客套,先蹲到方瑞面前,温声问他身上难不难受。
孩子声音很小,怯生生地答道:“肚子胀,不想吃东西。”
谢衡切过脉象,又问方敬堂这些日子有没有持续发热、夜间痛醒或反复呕吐,吃下东西后可有什么变化。
方敬堂一一回答。
没有那些急重征兆,就是肚子老胀着,吃几口便说饱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实,清早起来也没精神。
“他一日都吃些什么?”
方敬堂松了口气,仿佛终于问到了自己能说得有把握的地方。
“清早有补汤,中午是炖得烂烂的肉,下午怕他饿,又加一小盏补膏。晚上还有……”
谢衡听到一半,便抬眼看了看孙济仁。
孙济仁的眉头也越拧越深。
方敬堂还在接着报。
山参、鹿胶、浓肉汁,换着花样来。孩子嫌苦,便添糖;不愿吃肉,便熬得更浓,只求小小几口里能多装进一些补益。
“正常饭食呢?”谢衡问。
方敬堂怔住:“那些不也都是吃的?”
“粥饭,菜蔬,寻常一顿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