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衡跨进前堂,迎面先听见一阵粗重的咳嗽声。
两把油纸伞斜靠在门边,伞尖淌下的雨水顺着青砖缝隙漫开。伙计才擦过地面,门外又带进一片湿漉的脚印。
“热得发慌……快给我解开些。”
左侧桌旁,一个宽肩壮汉扯着领口,满脸通红,额上却干涩无汗。
同伴用力按住他的手,皱眉埋怨:“昨夜就催你收工,偏要多扛一趟,这下遭罪了。”
壮汉想回嘴,胸口一抽,又是一阵急咳。
相隔数步,另一名男子裹着厚衣缩在椅中。
他不喊热,也没力气同人争执。两手紧紧拢在胸口,肩头细细发颤,鬓边的冷汗浸湿了头发。
孙济仁立在两桌之间,手里压着一张写好的脉案方纸。
“谢先生,快来。”
孙济仁让开身位,将两人的底细简明道来。
“这位陈大勇,二十八岁,码头扛货的。那位程仲安,四十二岁,开装订铺。都是昨夜淋了雨,今日发热。”
谢衡目光掠过,停在程仲安湿透的鬓角,又落向孙济仁手里的纸。
孙济仁将方纸递还给旁侧侍立的年轻弟子。
“陆安,你重新诊一回。”
陆安小心接下方纸,指节微微有些发僵。
这张解表方是他拟的。两人先后进门,都说是受寒发热,他便依着外感常法下笔,刚要送去药柜,就被师父拦下。
“弟子以为皆是受寒外感……”
“先去诊脉。”
孙济仁语气沉静,陆安连忙收声,快步退回陈大勇身旁。
谢衡已让伙计取来干布与衣裳,又示意将挡风的门帘放下半截。
陈大勇换下湿衣,靠在椅背上直喘粗气。谢衡查过他的面色、舌苔与呼吸,抬手搭上腕脉,问道:“喉咙何时开始不适?”
“昨儿白天就有些痛了。”
“夜里还冒雨去扛货?”
陈大勇扯了扯嘴角:“那趟出的工钱多。我身子底子硬,一年到头难得病上一回。”
同伴在旁边瞪眼:“这一回就够你趴下的。”
谢衡问清有无胸痛、反复呕吐等异状,又让他指出头沉与身子发紧处。
汉子声音粗亮,话能一口气说完,只嚷着后背酸痛。
指下脉势浮紧有力。这是外邪郁在表层,气血正盛相争,治法自有清楚的脉络可循。
谢衡替他拢好衣袖,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竹椅。
“程掌柜?”
程仲安吃力地抬起眼皮:“先生……”
吐出两个字,他喉间还要再接一口气。
谢衡坐到近前,指尖触及腕骨,便觉出一股凉意。程仲安周身发烫,双手却冷,贴身衣领早被虚汗浸湿。
腕下脉象细弱,时有不匀。
谢衡神情微凝,手指稳稳按在脉管上,并未挪开。
“平日里快步行路,心口可常觉得发闷?”
程仲安不及回答,身旁的妇人已惶急地抬起头来。
“有的。”
她眼圈泛红,忙不迭向前凑近:“几个月前,他抱一捆书上楼,下来时停在半道,扶着栏杆好久不动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只说乏了。”
程仲安抬了抬手指,想止住妻子的话,力气不济,又垂落回膝头上。
“做小生意的,哪有不乏的时候。”
“夜里睡下,可会心慌惊醒?”
“偶尔。”
“哪是一两回的事。”
妇人急声打断他,眼角挂着泪光:“好几回半夜我醒来,见他独自坐着。昨夜淋雨回来,衣裳早已烘干换下,手脚却到现在还暖不过来。”
她伸手去握丈夫的手,脸色瞬间煞白,那掌心比方才进门时还要冰凉。
谢衡看向程仲安。
那人额角冷汗淌个不住,唇色仍不见好。他身上发热,撑持气血的力量也已十分吃紧。
天医之眼下,两人的气机流向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