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衡端起饭碗时,稍稍有些走神。
裴青黛站在桌边,没有催他。
她把那件干爽外衣搭在椅背上,又将他手里的照护单子抽走。
“先吃。”
谢衡看她一眼,依言收起心思,慢慢吃完那碗热饭。
饭用的是方家粮行送来的新米,煮得软硬合宜。吃进肚里,一整日绷着的劲也松下来不少。
他放下碗,正想伸手去拿外衣,裴青黛已经按住他的袖口。
“这截都凉透了。”
她将袖口稍稍翻起,见里衬也潮了,眉头微蹙。
“难怪你方才总不大舒展。”
她站得很近。灯影落在颊边,发间只插一支简净的发簪。伸手整理衣袖时,腕间透着极淡的药香。
谢衡低头看她把潮湿处抚平,换好干衣,又替自己理好袖口。
“夫人倒比我这个行医的还细致。”
“我只看得见你袖子湿了。”裴青黛抬眼,目光正对上他的,“谢先生看得清别人的气血,偏看不见自己。”
这话语调不高,却带着熟稔后才有的几分嗔意。
谢衡笑了:“那以后劳烦夫人多提醒。”
裴青黛手指微顿,随即将手收回:“你肯听才行。”
窗外雨声细碎,屋里安静下来,却并不觉得沉闷。
谢衡拿起针匣,只觉得身上不单是衣裳暖了些。
从前他总要自己记着交班、吃饭、回去歇息,忙起来顾不上也就过去了。如今未等开口,就有人把一件干外衣备在手边。
不必说得多热络,心意已十分明白。
两人一同去看留观的病人。
陈大勇刚用过晚饭,正想撑着起身走动两步,被孙济仁出声喝止。
“刚好一点,就坐不住了?”
陈大勇讪讪地坐回去:“躺久了实在不惯。”
“那便倚着歇息,莫急着用力。”
程仲安那边更安静些。
程妻守在床侧,终于不再频频探看鼻息。见丈夫能清楚应答,手足也转暖,她白日里的慌乱才彻底散去。
谢衡上前逐一复查,将夜里最吃紧的几件事交代给轮值之人。
陈大勇看退热后的精神、饮食与呼吸;程仲安除留心热势,更要防备旧有的心悸复发。
两张记录分别放好,不混在一起。
陆安在一旁仔细听着,边听边记。
他话比晌午少了许多,做事反倒慢了半拍。每取一包药、换一只瓷碗,都先看清上面的名字。
孙济仁看在眼里,没有再开口训他。学医总要走过这一遭,知晓轻重就好。
到了换值时分,小满困得眼皮直打架,还抱着药簿不肯走:“我还能守。”
裴青黛从他手里拿过药簿,递给来替班的药童。
小满转头瞧谢衡。
谢衡点头道:“去歇着吧,明早还要你帮忙。”
小满这才揉着眼,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。
谢衡刚在门前坐下,一名背着药箱的中年人穿过回廊走来。来人正是顾慎之。
他本是从客院来取一味日常用药,听说前堂收了两个热症,顺道过来看一眼。
“世子那边如何?”谢衡问。
“已经睡下了。未再发急症,仍遵先前的嘱咐静养。”
顾慎之放下药箱,“世子今日问起能否去药坊走走,我劝他先别急。谢先生明日若有空,再去瞧一眼。”
“自然要去。”
顾慎之翻看两份记录,又听孙济仁讲过经过,目光在程仲安那页上停了片刻。
“先护住心脉,再祛外邪。”顾慎之点头赞许。
孙济仁笑道:“老夫也还有许多关节想同谢先生细谈。”
三位医者在灯下低声探讨,说的全都是病患夜间最怕出现的险情与应对之策。
裴青黛在一旁查对药钱,听着耳边的议论,拨算盘的手渐渐慢了下来。
几日前,这处后院还只是一间空屋。如今临川城的老医者与侯府名医,都坐在这张桌前,细看谢衡写下的脉案。
夜渐深,顾慎之起身告辞回客院。
孙济仁也准备将余下的琐事交待给弟子。他拿起笔,想在程仲安的记录旁添上一句,落笔前笔尖却轻轻晃了一下。
一滴黑墨落在纸边,很小一处,几乎没人察觉。
孙济仁手指紧了紧,避开墨迹将字写完。
谢衡正收起针匣,目光在落墨处停了一瞬,没有作声。
夜色归于安宁。
陈大勇睡熟后鼾声沉稳,热势没有再起;程仲安虽比他虚些,也能连续睡上一阵,没有再被胸口乱跳惊醒。
谢衡查探完毕,将床头的灯芯挑暗,这才走出厢房来到廊下。
裴青黛还在那里站着。
“不是让你先回房?”谢衡走到她身旁问。
“刚把明早要用的东西交代清楚。”裴青黛把搭在臂弯上的薄衣递给他,听了听外头的雨声,“雨小了。”
谢衡披上衣裳,与她并肩站着。两人肩头隔着一点距离,一同看着台阶上被灯影照亮的积水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开口道。
裴青黛转过头,神情有些意外:“医馆本就是我在管。”
“一直以来,辛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