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那张小桌,最先被撤走了半摞东西。
家信留下两封,其余铺面报上来的细账都收回前院;浓茶换成合宜的饮水,几只原本轮番端来的补盏也重新按医者吩咐安排,不再只凭谁觉得老人虚便往里添。
嬷嬷做这些时,起先还有些不习惯。
她伺候老夫人多年,过去最怕的是照顾得不够周到。如今忽然要少端一回、少问一句,反倒像自己偷了懒。
谢衡看出她的顾虑,便将新记的那张纸递过去。
“该做的并没少,只是别都挤在一处。”
“什么时候用了饭,歇了多久,心悸有没有发作,这些照实记。不能因为老太太说没事,就把一回不舒服略过去。”
老夫人听见,侧头望了他一眼。
“连我说没事,也不作数了?”
“说没事,自然要听。可若说完又悄悄按心口,也得记。”
老人一怔,随即失笑。
她方才还真想把早间那阵轻悸含糊带过,没想到这个新孙女婿眼睛亮得很。
裴青黛坐在旁边,将记录格子写得更清楚些,又教嬷嬷几处该怎样分开记。
她只需将各项情况分开记:几次短睡不能凑成一整夜安眠,“没喊疼”也不能记作“没有心慌”。
孙济仁取来调整后的方纸,与谢衡最后核过。
此次药法平缓,针对老人眼下的虚弱、浅眠和劳神后不适。
“同一个人,也不能一直守一张方。”
孙济仁对在旁学习的陆安道:“今日与十几日前不同,与半年前也不同。”
陆安点头,将话记在病历旁。
他这几日越学,越觉得开方之前要看的东西太多。过去背熟一个病名便想起一张方,如今再听见相似症状,反倒会先把笔慢下来。
该问的问足,比写得快更要紧。
午后,药用过,饭也吃得安稳,院里终于不再有人轮番来回话。
老夫人原说自己不困,靠了一会儿软枕,声音却渐渐低了。
嬷嬷正要问是否添件衣裳,谢衡在门边轻轻抬手。
她立即收住脚步。
窗外日光落在廊沿,暖而不烈。屋内只听得见一阵平缓呼吸,老人眉心那道习惯性的紧锁也慢慢松开。
裴青黛站了很久,才低声问:“睡着了?”
“睡着了。”
“会不会只是药压得沉?”
方子出自谢衡,她仍谨慎地确认药效。
谢衡看了她一眼,答道:
“所以要看醒来后怎样,也要看这会儿气息与脉势。睡得安稳,与被压得叫不应,是两回事。”
孙济仁在旁点头,亲自再看过老人状态,才让众人退到廊下。
仍有人留心老夫人的动静,屋里也安静下来。
半个多时辰后,老夫人才缓缓睁开眼。
她先看看窗外,又看看已经换过位置的日影,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一觉睡过去这么久。
“怎么没叫我?”
嬷嬷连忙上前:“姑爷说,让您自然醒。”
老人坐起一点,先摸摸心口。
没有那种睡醒后反而空慌的感觉,气息也不像前些日子总要先深吸几口才能说话。
她慢慢转过头,向门边唤道:“青黛。”
裴青黛立刻进屋。
“祖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