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的舱门在路明非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整个世界瞬间被引擎的轰鸣与旋翼的呼啸填满,连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吼才能让对方听见。
路明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系好安全带,然后把脑袋贴在舷窗上往外看。
下方的卡塞尔学院正在视野中迅速缩小——教学楼变成了火柴盒,操场变成了巴掌大的绿地,那些在校园里走动的人影变成了蚂蚁般的小点。
然后般的云层涌上来,一切都被白色的雾气吞没了。
他从来没坐过直升机。
事实上,他连飞机都很少坐。小时候跟着叔叔婶婶出门旅游,最多也就是坐个火车硬卧,在哐当哐当的声音里晃荡十几个小时到达目的地。
后来长大了些倒是坐过一次飞机,但也是经济舱,窄窄的座位,难吃的飞机餐,除了起飞和降落时的那点失重感让人觉得新奇以外,没什么特别的印象。
但直升机不一样。
直升机给人的感觉不是“飞”,而是“被一只巨大的铁手拎起来甩来甩去”。尤其是穿越气流的时候,整个机身会突然往下一沉,让人的心脏跟着一起提到嗓子眼。
路明非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变成凝重,再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白。
坐在他对面的苏晓樯倒是悠闲得很,戴着耳机闭目养神,一副经常坐直升机的老练模样。
零坐在她旁边,手里捧着一本巴掌大的书,安安静静地看着,偶尔翻一页,表情始终如一的面无表情。
路明非羡慕地看着她们,然后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胃。
他开始后悔刚才吃的那最后几串烤肉了。
飞行持续了几个小时。
当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,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出现了一座沿江而建的城市的轮廓时,路明非的心情是复杂的——一方面,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该死的铁罐头了;另一方面,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正在以一种不太友好的方式互相挤压。
直升机在一处临时停机坪上稳稳落地。旋翼的转速逐渐减慢,引擎的轰鸣声也降了下来,最后只剩下尾桨低速旋转时发出的嗡嗡声。
舱门被人从外面拉开,一股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,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南方特有的温热。
路明非解开安全带,站起身来,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不迫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下舷梯,双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。
然后他的胃做出了最后的抗议。
“呕——”
路明非趴在停机坪旁边的垃圾桶上,吐得天昏地暗。
刚才在烤肉店里吃的那几串五花肉、牛舌、鸡翅,混合着胃液,全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大自然。
他的眼泪都呛出来了,整张脸涨得通红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一只手轻轻地拍上了他的后背,力道适中,节奏平稳,帮他顺着气。
“没事吧?第一次坐直升机是这样的,习惯就好。”苏晓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难得没有带着那股大小姐的傲气,反而有几分难得的温和。
路明非又干呕了两声,掏出纸巾擦了擦嘴,直起腰来深吸了两口气,平复了一下翻涌的胃部。
他转过头,看到苏晓樯正站在他旁边,手里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。
“谢了。”他接过来漱了漱口,又喝了两口,感觉整个人终于重新活了过来。
“第一次坐直升机?”苏晓樯问。
“嗯。”路明非点了点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第一次坐这玩意儿,没想到这么颠。”
“正常,我第一次坐的时候也吐了。”苏晓樯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不过你比我好,我当时吐完之后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,是被我爹的保镖抬下去的。”
“……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在揭自己的短?”
“都有吧。”苏晓樯笑了笑,然后收起笑容,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,“行了,别磨蹭了,教授还在等着我们呢。”
路明非又灌了一口水,把瓶盖拧好塞进背包侧袋里:“走吧。”
来接他们的是一辆黑色的SUV,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。
司机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确认了他们的身份之后就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。
车子沿着江边的公路行驶,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逐渐过渡到山区。
公路两旁的山峦连绵起伏,植被茂密,郁郁葱葱。
透过车窗,可以看到远处的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,汽笛声隔着重重的山壁传来,悠远而绵长。
大约四十分钟后,车子驶入了一处戒备森严的临时基地。
基地占地面积不小,四周拉着铁丝网围栏,门口有持枪的警卫站岗。
里面停着几辆越野车和通讯车,还有几顶军用帐篷搭建的临时指挥所。
穿着各色服装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,有的抱着文件夹,有的扛着仪器设备,每个人都是一副忙碌的样子。
路明非下车后环顾了一圈,忍不住感叹了一句:“这场面也太大了吧?”
“废话,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呢?”苏晓樯白了他一眼,“走吧,曼斯教授在那边。”
曼斯·龙德施泰特教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身材魁梧,留着修剪整齐的灰色胡须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
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野外作业夹克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正站在一顶帐篷前跟几个工作人员交代着什么。
看到路明非和苏晓樯走过来,他朝那几个工作人员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先去忙,然后转过身来,上下打量了路明非两眼。
“你就是路明非?”
“是的,教授。”路明非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。
曼斯教授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直接把手中的文件翻到某一页递到他面前:“这是目前已知的青铜门外围结构图,你先看看,有个基本的了解。”
路明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。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,看起来像是一座极其复杂的地下迷宫,光是入口处的岔路就有七八条之多,更不用说深处那些交错纵横的通道了。他看了两眼就觉得头晕,只好先把图纸折好收起来,准备回去再慢慢研究。
“叶胜和酒德亚纪在前面那个帐篷里,你去跟他们聊聊,了解一下具体情况。”曼斯教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顶蓝色帐篷,“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,晚点再过来找你们。”
“好的,教授。”
路明非和苏晓樯朝着那顶蓝色帐篷走去。掀开帘子,里面是一个布置简洁的工作空间,折叠桌上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资料,角落里放着一个便携式咖啡机,正咕嘟咕嘟地煮着咖啡。
帐篷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。
男的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身材偏瘦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白大褂,正坐在电脑前敲着什么。
女的年纪相仿,长发扎成一条低马尾,穿着一件同样款式的白大褂,手里捧着一个马克杯,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。
听到掀帘的声音,两人同时抬起头来。
“路明非?苏晓樯?”叶胜率先认出了他们,脸上露出一个笑容,“又见面了。”
路明非愣了一下,然后才想起来——当初他和苏晓樯入学面试的时候,坐在面试官席位上的就有叶胜和酒德亚纪。
只不过那时候他紧张得要命,满脑子都是“千万别被退学”的念头,根本没顾得上记住面试官的长相。
“叶师兄,酒德师姐。”苏晓樯倒是记得很清楚,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确实好久不见了。”酒德亚纪微笑着点了点头,她的声音很轻柔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,“听说你们在学院里表现得很出色。”
“哪里哪里,混日子而已。”路明非挠了挠头,谦虚了一句。
几个人互相寒暄了几句之后各自找了地方坐下。苏晓樯很自然地坐到折叠椅上,翘起二郎腿,一副“我是来旁听的”的姿态。路明非则在叶胜对面的位置坐下,把曼斯教授给他的那份图纸放在桌上。
“教授让你先了解一下情况?”叶胜问道。
“对,他说让我先跟你们聊聊。”路明非点了点头,“说实话,我对这个项目还不是很了解,就知道要去一个什么青铜门里面找东西。”
“那你知道为什么要去吗?”
“好像是为了找一套叫‘七宗罪’的炼金武器?”
“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。”叶胜推了推眼镜,“更深层的原因是,青铜门里面沉睡着青铜与火之王的双生子兄弟——康斯坦丁。如果能确认他的状态,或者说,获得他骨骸中的力量,那对于学院来说意义重大。”
“听起来就很危险。”路明非诚实地说道。
“确实危险。”叶胜没有否认,“而且,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叶胜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他看了一眼酒德亚纪,后者朝他微微点了点头,他才继续说道:“你应该知道,这次项目有一个投资方,叫‘暗码’。”
“知道。”路明非点了点头。何止知道,他跟西格那个乐子人还在梦里见过好几面呢。
“老实说,学院里很多人对‘暗码’的加入持保留态度。”叶胜说道,“尤其是他们提出的那个‘梦境探索方案’——就是让你通过某种方式进入青铜门内部的那个方案——很多人都觉得不靠谱,认为那就是在搞笑。”
路明非听到这话,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
“他们认为,用这种方式探索一座真实的、物理存在的遗迹,听起来确实像是天方夜谭。”叶胜继续说道,“而且,‘暗码’这个组织本身就充满了神秘色彩,我们对他们的了解非常有限。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合作方,很多人心里都没底。”
路明非挠了挠头,有些无奈地说道:“说实话……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方案挺不靠谱的。”
叶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:“你倒是诚实。”
“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,就是诚实。”路明非摊了摊手,“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玩意儿是怎么运作的,每次都是稀里糊涂地进去了,又稀里糊涂地出来了。让我用它去探索一座真实存在的迷宫?我自己都觉得这事儿悬。”
“但是你确实做到了,不是吗?”酒德亚纪忽然开口说道,“我听曼斯教授说,你在之前的模拟测试中表现得很不错。”
路明非心虚地咳了一声。他知道那所谓的“模拟测试”指的是什么,但显然学院对外有一套完全不同的说辞。他也不好拆穿,只能含糊地应付过去:“还行吧,运气好。”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叶胜点了点头,“事实上,教授们也觉得这个方案不靠谱。”
“……啊?”路明非愣了一下,“那为什么还要执行?”
“因为校长坚持。”叶胜无奈地笑了笑,“昂热校长亲自拍板定下的方案,就算教授们再有意见,也只能执行。不过,教授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——他们在执行‘暗码’方案的同时,私底下还准备了两套备用方案。”
“什么备用方案?”
“第一套是传统的物理勘探方案。”叶胜说道,“派遣经过专业训练的潜水员,携带设备从水下入口进入青铜门,逐步推进。”
“第二套呢?”
“第二套是结合了炼金术和现代科技的探测方案。”叶胜解释道,“利用炼金术设备对青铜门内部进行远程扫描,尝试构建出完整的内部结构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