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开放在办公室里坐到深夜,窗外的京州城已经沉入梦乡。
只有远处光明峰工地上那几盏红色的警示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。
合上笔记本,揉了揉眉心,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了几个字:干部考核、纪委监督。
这是今天下午三场谈话之后,脑子里逐渐成形的一条思路。
丁义珍一手遮天,孙连城被架空混日子,程度战战兢兢不敢说真话——光明区的问题,说到底是人的问题,是干部队伍的问题。
如果把视野从光明区扩大到整个京州市,类似的问题只怕只多不少。
有些干部像丁义珍一样把权力攥得太紧,把分管领域经营成独立王国。
有些干部像孙连城一样被边缘化之后心灰意冷,变成了撞钟的和尚。
还有些的干部像程度一样,明明看到了问题的症结,却因为种种顾虑而不敢开口。
这三个人的面孔在王开放的脑海里交替浮现,三面镜子,照出了京州干部队伍中三种不同类型的病灶。
病灶不除,再好的政策到了基层也会走样变形。
光明峰项目推不动,表面上是陈岩石在挡着、山水集团在搅着,骨子里却是自己的人在掉链子。
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稿纸上开始写写画画。
在京州要想打开局面,必须先激活干部队伍这池死水。
用什么来激活?
用制度,用机制,用一个能够让干部们看得见、摸得着、信得过的晋升通道。
在岛州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——建立一套透明、量化、可考核的干部评价体系,让能干事、干成事的人脱颖而出,让混日子、占位置的人无处遁形。
管这个叫“用官帽子来撬动执行力”,说法虽然直白了些,但效果实实在在。
岛州的自贸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落地见效,靠的就是这套机制激发出来的一大批拼命三郎。
但光有激励机制还不够。
在笔记本上“激励”两个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,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个词——“监督”。
激励机制解决的是动力问题,监督机制解决的是底线问题。
动力不足,车子跑不快;刹车失灵,车子迟早要翻。
两个轮子一起转,干部队伍才能既充满活力又不出乱子。
把这张稿纸上的思路反复推敲了几遍,直到每一条逻辑线都理得清清楚楚,才放下笔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第二天一早,王开放就让市委办给市委组织部发了一份通知,措辞简明扼要:
请市委组织部在两天之内,研究起草一份关于京州市基层干部考核、晋升、提拔的标准及实施办法,报市委办由我亲自审核后下发全市。
通知最后特意加了一句——文件要简明实用,不要空话套话,要让基层干部看得懂、够得着。
发完这份通知之后,王开放又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内部电话,对市委办吩咐道:
“联系纪委张树立同志,请张书记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市委办的动作很快,消息当即就转达到了市纪委书记张树立的秘书那里。
秘书放下电话,快步走进张树立的办公室,把王开放的指示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。
张树立正在批阅一份省纪委下发的文件,听到秘书的话后,手中的笔顿了一下。
摘下老花镜,靠在椅背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新书记上任之后,先是在常委会上放了“能者上庸者下”的风,然后找光明区的一把手谈话,现在又叫自己去他办公室——这一连串的动作密集而有序。
显然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有一套成竹在胸的计划在按部就班地展开。
张树立今年五十三岁,担任京州市委常委、纪委书记已有六年。
论资历,在京州市委班子里不算浅。
论实权,纪委是垂直管理部门,书记的腰杆理应比一般的常委更硬一些。
但张树立这个人有个特点——他没什么主见。
或者说,在李达康治下那几年,他有主见也没用,因为李达康根本不需要别人有主见。
李达康的工作作风,用一个字概括就是“霸”。
他当京州市委书记的时候,常委会上讨论议题,基本上是他先表态,别人再补充,鲜有人敢当面提出不同意见。
偶尔有一两个常委小心翼翼地表示一点异议,李达康要么当场驳回,要么用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让对方自己把话咽回去。
久而久之,京州市委班子形成了一种高度一致的局面——所有人都唯李达康马首是瞻,常委们发言的内容高度趋同,表达方式也十分默契。
先充分肯定达康书记的意见高瞻远瞩,再结合自己分管的工作补充几点不痛不痒的落实措施,最后表态坚决贯彻执行。
张树立在这种环境下待了四年,已经形成了一种工作惯性——对于一把手的指示,无条件服从就是了。
倒不是趋炎附势,也不是溜须拍马,他只是觉得这样最省事、最安全、最不费脑子。
纪委书记这个位置对他来说,更多的是一份按部就班的差事,而不是一个可以有所作为的平台。
所以当秘书告诉他王开放请他过去谈话时,张树立心里虽然有一丝忐忑——毕竟不知道新书记要谈什么——但他内心深处早已做出了决定:
不管王书记说什么,都先应下来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