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政府廉政会议定在上午九点,地点是省政府大楼第一会议室。
这间会议室面积不算大,但规格极高,平日里只有省长办公会和省政府常务会议才有资格使用。
深红色的幕帘垂在窗户两侧,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。
每个席位前都摆着崭新的瓷杯和一份装订整齐的会议材料,气氛庄重而肃穆。
离开会还有一刻钟,汉东省十三个地级市的市长或受委托的常委副市长便已悉数到齐。
正襟危坐,低声交谈,借着翻看材料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揣测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这个会,主题是廉政,靶子是丁义珍,而主持会议的人,恰恰是丁义珍的老领导李达康。
这种安排本身就充满了耐人寻味的张力。
一场精心设计的公开审判,唯一不确定的是——站在被告席上的,究竟是已经进去了的丁义珍,还是提拔了丁义珍的那个人。
省长刘长生准时步入会场。
没有像往常那样与前排的几位市长握手寒暄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便径直走到会议桌顶端的席位坐下。
落座之后,他拧开面前的瓷杯盖,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。
然后抬起眼来,目光在会场里缓缓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李达康身上,微微颔首,示意可以开始了。
李达康站起身来。
走到发言席前,双手撑在讲台的两侧,微微前倾着身子,目光从会场里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移过。
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,连翻纸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“同志们,”李达康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中气十足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:
“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开这个廉政会议,原因是什么,想必各位心里都清楚。”
“就在昨天,原京州市副市长、光明区委书记丁义珍,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被省纪委、省检察院、省公安厅三方联合带走接受组织调查。”
“证据确凿,事实清楚,性质恶劣,触目惊心!”
把“触目惊心”四个字咬得极重,像是一把铁锤在钢板上砸出了四颗钉子。
会场里的气氛骤然收紧,几位市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,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达康身上。
“丁义珍的问题,不是小问题。”
“他不是一般的吃一点、喝一点、拿一点,他是肆无忌惮地受贿,是明目张胆地滥用职权,是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的私利大开方便之门。”
“他严重丧失了理想信念,丧失了最起码的党性原则,严重损害了汉东干部队伍的纯洁性和公信力。”
“更严重损害了汉东几千万老百姓对我们干部队伍的信任!”
顿住,微微垂下目光,整理措辞,做一个重大决定之前的最后酝酿。
再抬起眼时,表情已经多了一层东西——那是一层经过精心打磨的、恰到好处的痛心与自责。
“在座的同志们可能都知道,丁义珍,是我李达康在京州担任市委书记的时候,亲自提名、亲自提拔起来的干部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速放慢了,声音也压低了几分,讲述一件沉痛的往事。
“当时我看他有干劲、有能力、有闯劲,觉得他是个能干事的干部,能挑担子,能打硬仗。”
“所以把他放到了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上,后来又推荐他担任京州市副市长。”
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,语气里多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坦然:
“现在他出事了,腐败了,变坏了。
“作为当年提拔他的人,作为他的老领导,我李达康有没有责任?”
“有!”
“我今天当着在座所有同志的面,不推卸,不回避,坦坦荡荡地承认。”
“用人失察,管教不严,我对不起组织的信任,也对不起京州的老百姓!”
会场里静得能听见瓷杯里茶叶舒展的声音。
几位市长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意味——李达康这番话,听起来是自我批评,但细细品味,却全是玄机。
说“用人失察”,那是在承认错误,但错误的性质是“失察”而不是“授意”,是看走眼了而不是同流合污。
说“管教不严”,那是在承担领导责任,但领导责任和法律责任之间隔着一道天堑。
前者最多是个诫勉谈话,后者才是真正的牢狱之灾。
先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,低到尘埃里,然后才能把责任撇得很轻很轻,轻到几乎不存在。
果然,话锋紧接着便急转直上。
“但是!”
重重地一拍讲台,声音陡然拔高,激越而振奋:
“这件事能够被组织上及时发现,在丁义珍还没有造成更大损失之前就将其绳之以法,这令我很欣慰,让我感到很高兴!”
目光如电,扫过会场,一字一句地说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