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刀没落在陆星阑身上。
落下来的是一声箭响。
的一声,一支羽箭从河床顶上斜射下来,正钉在疤脸的刀背上,把他那刀震得脱了手。疤脸霍然抬头,河岸上已经站了一排人,火把照得半边天都亮。
不是北境分署的人。
是苍冥宗的人。领头的穿内门执事袍,腰悬长刀,正是五年前把陆星阑从外门弟子赶到杂役房的那位,姓钱。
钱执事的目光越过疤脸,落在陆星阑身上,像看一件物件。那目光里,没有半点旧日的情分——五年前他把陆星阑赶去扫地时,也是这种目光。
他身后,站着八个弓箭手,箭尖齐刷刷指向河床。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断墙上,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。
人我要带走,他说,东西我也要带走。你们北境分署的账,回头自有人和你们算。
疤脸的脸,铁青得能拧出水来。他攥着刀的手背上青筋直跳,却没敢动——岸上那排弓箭手的箭,已经齐刷刷指向了他的心口。
陆星阑靠着土壁,捂着胳膊上的血口,忽然笑出了声。
好啊,他说,你们两拨人抢我一条命,都想要我怀里的东西。那我倒想问问——苍冥宗的钱执事,您老人家亲自出山,追我一个扫地杂役,图的又是什么?
钱执事没答他,只对疤脸一抱拳:多有得罪。
嗖——
第二支箭,擦着陆星阑的耳朵钉进土里。
少废话,钱执事沉声道,过来。
陆星阑没动。他眯着眼,看了看疤脸那拨人的站位,又看了看钱执事身后那些弓箭手的位置,忽然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。
两拨人,谁也没靠过来。
他们在等他动。准确说,他们在等对方先动。谁先抢到人,谁就落了口实。
河床里静得能听见火苗舔干草的声响。疤脸那边三个人,握着刀,脚下却像生了根;钱执事身后的弓箭手,箭搭在弦上,引而不发。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,谁先响,谁就理亏。
陆星阑把这些看在眼里,忽然不急着跑了。
他身上的血还在流,可他心里清楚,这会儿,谁动谁输。他要是拔腿就跑,两拨人都会追;他要是站在原地,两拨人就会互相忌惮,谁也不敢先伸手。
他慢吞吞地,往地上一坐,靠着土壁,喘了口气。
你们商量。他说,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。反正我跑不动了。
两拨人,谁也没动。
陆星阑心里冷笑。他见过这种场面——宗门里争功劳,两拨人抢一个外门弟子,谁都不肯先伸手,等的是对方沉不住气。如今他陆星阑,倒成了那点赏钱。
他慢慢站起身,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。
钱执事,他忽然说,五年前您把我赶去扫地,说我根骨太差,留着也是糟蹋宗门粮食。那时候我不明白——扫地的杂役那么多,您怎么就单单记住我陆星阑了?
钱执事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陆星阑不给他反应的时间,接着说:现在我明白了。您不是记住我。您是记住了我爹留下的那块玉吧?
空气,一下子静了。
连疤脸那边的火把,都晃了晃。
钱执事脸上那点终于裂了缝。他盯着陆星阑,眼里的神色变了好几次,最后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你爹,是个叛徒。
陆星阑的呼吸,顿了一下。
钱执事似乎觉得这一刀捅对了地方,语气里带上几分得意:当年苍冥宗外门,出过一个姓计的杂役,跟星宫的人勾结,盗走了宗门宝库的一件东西,跑得无影无踪。后来查出来,他还有个儿子,改姓埋名养在宗门里——
陆星阑的手,垂在身侧,攥紧了又松开。
盗走了什么东西?他问,一件东西,能让你们记十八年?
钱执事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,像是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,也没能吐出来。最后他含糊道:宗门的事,轮不到你一个杂役来打听。
是你们查不到吧。陆星阑笑了笑,偷东西的人,能偷走一块玉,却不把玉带走,反而留给儿子——那能是什么值钱的东西?怕是你们自己都没弄清楚,他要偷的到底是什么。
钱执事的脸色,几不可察地白了一分。
陆星阑心里,有了数。
够了。
陆星阑的声音,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