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坛酒,真的在老槐树底下。
埋了十八年,坛口的黄泥封得严严实实。姑娘蹲下去,用手刨了刨土,把坛子捧出来,拍了拍上面的泥,递到陆星阑面前。
泥封上留着两道指印,深深浅浅,像是当年埋的时候,把手都按红了。陆星阑看着那两道印子,忽然不敢伸手了——十八年前埋下这坛酒的那双手,如今不知还在不在。
喝吧。她说,你爹存的。
陆星阑没接。
他蹲在树下,看着那坛酒,鼻子有点发酸。他不记得自己爹长什么样了。他爹走的时候,他还在襁褓里,是老赵头说你爹走了,后来又说你爹是冤死的。他爹留给他的,只有怀里这块玉,和一块不知来历的石板。
他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。
他打记事起,就在苍冥山。山上杂役房的角落里有个老赵头,满手面粉,总在后厨烙饼,待他像待亲儿子。他问过一回爹娘在哪,老赵头半天没吭声,末了才说:你爹走了。
他那时以为是出远门,等着等着,等到他都能扛着半袋米上山了,人也没回来。后来他才明白,那两个字的意思是,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那时候不懂恨。等他懂事了,才开始恨——恨那道渊,恨那座坟,恨那些他从没见过、却把他爹娘带走的东西。
他伸手,接了坛子。坛口揭开,一股清冽的酒香扑出来,混着林子里草木的气息。
陆星阑捧着坛子,忽然想起老赵头说过的一句话。
老赵头说,你爹走的那天,是正月里。天还冷着,他灌了一壶酒,揣在怀里暖着,说路上解乏。老赵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,他没答,只说:等酒凉了,我就回来了。
那壶酒,揣了十八年,也没凉。
他这辈子,只在两件事上见过字。一件是苍冥山的门,等了十年也没等到他长成个修星的材料;一件是这坛酒,等了十八年,等到他一步一步,从荒原那头,走进了这片林子里。
爹存酒的时候,大概没想到,他儿子会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,整整恨了这世上好几年。
你怎么了?青黛坐在树根上,歪着头看他,酒太呛?
陆星阑抹了把脸,呛得慌。
他低头,看着坛口那两道指印,忽然把坛子抱进怀里,埋下头,好半晌没动。
青黛也不催他。两个人,一个抱着坛子,一个坐在树根上,就这么静静地,坐了很久。
青黛没急着喝。她把坛子抱在怀里掂了掂,又凑近闻了闻,才递给他:你爹埋的,头一口得你喝。
你不喝?
我先看着。她笑了一下,露出一颗小虎牙,万一下头封着只虫,我也好先看清你倒没倒。
他仰头,灌了一大口。
辣。呛。他咳嗽起来,眼泪差点咳出来。他抹了一把嘴,哑着嗓子问那姑娘:你叫什么?
青黛。姑娘说,我没姓。林子里生,林子里长,就叫青黛。
我叫陆星阑。他说,我爹姓计,我跟我娘姓。
青黛了一声,像是早就知道。
他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。问了,多半也没实话。这姑娘嘴上说自己是林子里长的,可她说起他爹的名字,熟得像说过千百回。
陆星阑把这口气咽了下去,又喝了口酒。
两个人就着坛子,坐在老槐树下,把酒喝了个干净。喝到一半,青黛才说:你爹当年不是逃走的。他是把自己埋进来的。
陆星阑的喉头动了动。
十八年前,青黛说,林子里来过很多人。有人寻宝,有人躲仇,有人想抓我们这些妖崽子。你爹是个例外——他是来躲的,可他不是躲人。他是躲一件东西。
什么东西?
一只眼睛。青黛说,他管它叫。他说那东西缠上他了,他走到哪,它跟到哪。最后他没法子了,就在林子里找了一处最深的渊,把自己埋了下去,拿自己的命去填它。
陆星阑的手心,出汗了。
他把这话在肚里翻来覆去地嚼。
青黛说的,跟白衣人说的、碑底下那声叹息、裂缝里那只眼睛——是不是同一个?他不敢确定。可有一点他能确定:他爹当年,不是被渊追着跑的。他是被那只眼睛,追着跑的。
追到天涯海角,追到林子里最深处,追到走投无路,只好把自己填进去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黑纹,忽然觉得,那道纹像根绳子,一头拴在他爹身上,一头拴在他身上。爹被它追了半辈子,如今,它又追到了他跟前。
青黛,他哑着嗓子问,你说,我爹被那东西盯上的时候,身上已经有道纹了。那我这道纹——也是它盯上的?
青黛看着他,没直接答,只说:你爹当年,也是这么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