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陆星阑没睡。
木屋里的火塘,后半夜就熄了。他没去续,就这么坐在暗处,怀里那把铁骨扇贴着胸口,凉意一丝一丝透进来。他反反复复想猎屋那堆烂木头、那口黑铁箱,还有箱盖上那圈和黑铁环一模一样的纹——到底是谁,把一把杀过人的扇子,塞进一只装崽的箱子里。
他过那把扇子上的血,看得越久,那血的来历就越模糊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挡在那段旧事外头,不让他看清。
他想起白衣人的话:用多了,会忘事。那话反过来讲,怕也是通的——看得多了,会看不清。这世上的事,知道得越多,就越分不清真假。
他攥了攥那把扇子,在心里给自己定了条规矩:看见的东西,只信一半,剩下的,用腿去跑,用命去验。
他把扇子又贴身收好。扇子凉,凉不过人心。
他这辈子,跟字打过太多交道。苍冥山的雪是凉的,喂食场的铁门是凉的,爹留给他的那块玉,头回摸着,也是凉的。
可那些凉,都比不上人心凉。
他把扇子重新收好,又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。玉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不再那么凉了,带着一点点温,像还沾着他爹手心的余温。
他在心里说,您留的东西,儿子一件一件,都在找。您没走完的路,儿子接着走。
青黛也没睡。她坐在木屋门口,抱着膝盖,看着黑黢黢的林子,一坐就是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她转过头,眼底青黑一片,却开口说:
我找了一夜。北边的林子里,又丢了三家崽。她顿了顿,都在猎屋那一片。
陆星阑心里一沉。
我这一路走来,他慢慢说,见过北境分署的记号。他们收崽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喂食场那个第四十七具、第四十八具——他们管抓来的东西,叫。
青黛抬起头:
一具,就是一条命。陆星阑说,他们拿活物喂东西,喂完了,就记一具。我在北境见过的那个喂食场,铁门后头的东西,吃活物。吃的都是人、是妖、是兽——反正,是的。
青黛的脸色,白了几分。
晨光从林缝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那张脸上没什么血色。她抬手,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,指尖还是凉的。
他们喂的是什么?
我不知道。陆星阑摇头,我只知道,那东西吃了东西,会变。铁门上的黑气会变浓,封印会变紧。他们喂它,是为了养它。
养来干什么?
陆星阑没答。他想起雾井里那只竖着的眼睛,想起那声音说的你爹养的那东西,饿了十八年,才吃第一口。
那声音,他对谁都没再提过。可他记得清楚——饿了十八年,才吃第一口。十八年,正好是他爹填渊、他娘被吞的那一年。这两件事,像两根木桩,在他心里钉着,中间拴着一根绳,越扯越紧。
他忽然有个不好的念头,可这个念头太大,他不敢往下想。
先找崽。他说,咱们往北走。丢崽的地方都聚在猎屋那一片,说明收崽的线,是从猎屋往北走的。北边是悬崖——可悬崖底下,未必没有路。
青黛站起身,背上她那把短弩,又把腰间的短刀拍了拍:走吧。
两个人沿着猎屋,一路往北。
林子里静得反常。头顶的枝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,偶尔漏下一线光,像给地皮划了一道道白印子。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,踩上去无声,只在踩到枯枝时,地响一声,能传出老远。两人都不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,在林子里一下一下地响。
越往北,林子越密,雾越浓。走到晌午,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青黛忽然停住脚,压低声音:有味儿。
什么味儿?
陆星阑蹲下去,看见脚下的腐叶上,洇着一小片暗红的血迹。血迹还新鲜,边缘没干透。
他血里残存的痕迹——一只幼崽的痕迹,很弱,很慌张,像是受了伤,在拼命往前爬。
痕迹在腐叶上断断续续,像是爬一段,歇一段。陆星阑伸手,摸了摸那片血迹——血已经凉透了,可黏度还在,不算太久。他直起身,把火折子揣好,里那条痕,一直往北边的灌木丛蜿蜒。
往前。他说,还活着。
两个人加快了脚步。又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,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、像是小兽哀鸣的声音。
青黛的脚,一下就顿住了。
紧接着,她猛地冲出去,扒开一丛灌木——
灌木底下,蜷着一只小狼崽。
不是青黛养的那三只。这只小狼崽瘦得皮包骨头,后腿上绑着一截断了的黑铁环,铁环勒进肉里,血糊糊的。
青黛蹲下去,轻轻把它抱起来。小狼崽在她怀里抖得厉害,发出一声又细又弱的哀鸣。
陆星阑蹲在旁边,看了一会儿,才看清这小东西瘦成了什么样——肋骨一根根鼓着,肚皮瘪进去,毛上沾着泥和碎叶。左后腿那截断环上,还挂着一小段血糊糊的皮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