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血池出来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往回走的时候,青黛一路都没开口。她把那根木簪收进怀里,贴身放着,脚步却比来时稳了很多。
陆星阑跟在后面,看她的背影。她走路从来不看脚下,可今天,她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,像是怕一脚踩空,摔了怀里那根簪子。陆星阑知道,她不是不难受,她是把那股劲儿,全压进了要去的念头里。
走到猎屋附近,青黛忽然停下来:你身上那味儿,得洗洗。
陆星阑低头闻了闻自己。袖子上一股血池的腥味,混着草药膏的药味,确实够呛。
血味已经干透了,糊在袖口上,硬邦邦的。草药膏是他进林前带上的,这会儿早被血水和汗泡得没了味。他把袖子挽起来,露出手臂——黑纹底下,也沾了一层暗红,看着有几分刺眼。
前头有条溪。青黛说,你过去洗洗。我给你守着。
陆星阑应了一声,朝溪边走。溪水清亮,他蹲下去,把胳膊上的血痂泡软,一点点搓下来。黑纹还在,但好像淡了一点。
水凉得刺骨,陆星阑打了个激灵。搓下来的血水顺着溪流往下淌,混进清水里,又很快被冲散。他看着胳膊上那道黑纹——十八年,他一直当它是胎记。如今见过血池里那些纹路,他没法再这么想了。
他见过血池底下的纹路,见过铁门上的黑气,见过狼崽腿上那道刻进肉里的符号。这一路看下来,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:这些记号,不是各画各的,是一条脉络上的不同节点。
就像一棵老树的根,从北境那口铁门一路扎进林子里,扎进血池,扎进每一只被带走的崽身上。
而他自己手腕上这道黑纹,跟那棵老树的根,是同一个画法。
他忽然想起老赵头的话——天上掉下来的东西,是要还债的。
他那点的本事是,他腕上这道黑纹是,他怀里这块玉佩,也是。他这十八年,背着这身记号活,总以为是命里带灾。如今才知道,这些记号,都是有人一笔一笔,刻上去的账。
既是账,就总有一日,要一笔一笔,讨回来。
他忽然打了个寒颤,不是冷,是心里发毛。他这十八年当胎记养的东西,到底是谁,在什么时候,替他刻下的?
他正洗着,忽然水里漂下来一样东西——一片灰褐色的羽毛。
羽毛上,沾着一小片血迹,血迹还没干透。
陆星阑心里一紧,顺着溪流往上游看。上游雾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青黛!他喊了一声。
青黛跑过来:怎么了?
上游有东西。陆星阑指着那片羽毛,刚死过东西,顺着水漂下来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沿着溪流往上游摸过去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上游的一处石滩上,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。
石滩上,趴着一头狼。
大狼,灰褐色的毛,脖颈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血把石滩染了一片。狼还没死透,看见他们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,费力地想抬起头。
青黛一眼认出它:是狼王。丢崽最狠的那几窝,都是它的崽子。
青黛压低了声音:狼王平时不让人近身,方圆半里都是它的地盘。它肯让我们靠这么近——是实在没力气了。
她蹲下去,轻轻按住大狼的伤口,想给它止血。大狼却用尽力气,偏过头,朝石滩另一侧的灌木丛,呜咽了一声。
那一声,又短又软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陆星阑想起怀里那只小狼崽,想起它后腿上那截断环——这头大狼,怕是追了一路,抢了一路,才把它弄回来的。
陆星阑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灌木丛底下,蜷着一只小狼崽。已经不动了。腿上,绑着一截断掉的黑铁环,铁环底下,露出一道刻进肉里的符号。
跟溪水里那片羽毛,跟青黛养的那窝崽,一个路数。
它追到这儿,跟抓崽的人打了一架,青黛的声音有点哑,拼了命,也只抢回来这一只。可还是晚了。
大狼又呜咽了一声,像是在求他们。
陆星阑蹲下去,看着那只已经没了气息的小狼崽。它腿上那截断环,勒得比溪水里那片羽毛还深,铁环底下,那道刻进肉里的符号,跟怀里那只,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,把那只死崽腿上的断环解下来,收进怀里,又用自己那截衣角,替它把腿裹好。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就像,一切都晚了。
陆星阑把手放在大狼的脖颈上,轻轻摸了摸,替它把毛捋顺。大狼的呼吸,越来越弱,最后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