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宫不在山里。它建在平原上，一座城，四四方方，城墙足有十丈高，墙头立着星纹旗，猎猎作响。

城门口排着长队，进城的人要查验路引。陆星阑和青黛远远看着，没有急着进城。

星宫城查得严。青黛说，咱们两个，一个带记号，一个带妖气，进去就得被拎出来。

陆星阑点点头。他盯着城门口那些查验的星宫弟子看了半天，他们手上都有个盘，盘上嵌着块星石，人一靠近，星石就发亮。带妖气的，星石发青；带黑气的，星石发黑。

得想个法子混进去。他说。

我来。青黛忽然说，我娘教过我一个本事。妖气能藏。

你娘教的？陆星阑有些意外，你娘还会这个？

我娘在林子住了半辈子，防人的本事，一样不落。青黛说，她说，人进了妖的地界要留心，妖进了人的地界，更得留十个心眼。

她说着，闭上眼，手指结了个印。过了一会儿，陆星阑再看她，就她身上的妖气淡了下去，薄薄一层，像蒙了层灰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你娘教的？

青黛睁开眼，我娘说，进人的地界，得先把自己藏起来。

那我呢？陆星阑指了指自己，我这记号，藏得住吗？

青黛看了看他胳膊上的黑纹，摇了摇头：藏不住。你那记号是刻进血脉里的，我娘那法子，藏不了这个。她顿了顿，不过，藏不住，可以换一种藏法。

什么法？

叫他们看不见。青黛说，星宫查人的盘，查的是气。你要是身上有别的气，把它压住，盘的动静就小了。

陆星阑想了想，忽然想起自己那个的本事。他闭上眼，把心思沉进那只的经脉里，试着把注意力从上挪开，全都压在那块玉上。

玉。温凉温凉的。他感觉那块玉上，有什么东西，像一层膜，把他的记号裹了进去。

他睁开眼。胳膊上的黑纹，颜色淡了，几乎看不见了。

成了。青黛有点意外，你那块玉，能盖记号？

好像是。陆星阑摸了摸玉佩，我爹留给我的东西，还真是一样一个用处。

他低头，看着那块灰扑扑的玉佩。

这玉，他从记事起就戴着，当它是念想。如今才知道，它是钥匙，是牌子，还是能盖住他记号的遮羞布。他忽然想，他爹当年，是不是也揣着这么一块玉，一路躲着人，躲到北境去的？

他忽然想起雾井里那句话——你爹养的那东西，饿了十八年，才吃第一口。

他爹揣着一块玉、一道记号，躲了大半辈子，躲到万妖林，躲进渊眼底下。如今他儿子，也揣着一块玉、一道记号，躲到星宫城门口，拿玉盖住记号，混进这座城。

一样的路。一代一代，一样的走法。

他在心里说，您躲了一辈子，也没躲掉。儿子这回，不躲了。儿子来，是来查到底的。

他又低头，看了看那块灰扑扑的玉佩，把它重新揣进怀里，贴着心口。

他攥了攥玉佩，没再往下想。

两个人把各自的气收好，青黛在前，陆星阑在后，混进进城的队伍里。队伍走得慢，太阳晒得人发昏，可他们谁也不敢乱动。

两人对视一眼，混进了进城的人流里。

城门口，星宫弟子端着盘，一个一个地验。轮到陆星阑时，那弟子把盘往他面前一递，盘上的星石亮了一下——是正常的亮，白中带点暖，跟旁边那些普通百姓的一模一样。

弟子挥了挥手：

陆星阑压着心跳，跟着人流进了城。

一进城，青黛就悄悄松了口气：吓死我了。你那玉要是遮不住，咱俩现在就在大牢里了。

陆星阑没接话。他抬头，看着这座星宫城。晨光落在城墙上，把那些星纹旗映得发亮。

城里的街道很宽，铺着青石板，两侧是三层高的楼阁，招牌林立，人来人往。跟苍冥宗那种清冷的宗门不一样，星宫城是一座真正的城，热闹，喧嚣，烟火气十足。

卖糖人的、补锅的、算卦的，沿街排开。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支着锅，白气腾腾地冒，几个小孩围着看。墙根底下，两个老妇人正就着一碗稠粥，把一篮菜一颗一颗择干净。有人扛着货从他们身边挤过去，袖口蹭到陆星阑胳膊，他下意识一缩——那人根本没留意，头也不回地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