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星阑把画收好,正要原路退出去,窗外忽然亮起一片光。
是灯。不是一盏两盏,是一整排灯笼,从塔底一路亮上来,眨眼工夫,就把藏宝阁三层照得亮如白昼。
被发现了。青黛压低声音。
陆星阑塔底涌进一队人,往楼梯上跑。他拉着青黛,退回窗边。窗外的夜色里,却已经站着一个黑影,堵住了去路。
那黑影负着手,站在气窗外三尺的虚空里,脚下踩着一点流转的星光,悬在半空。
是个姑娘。
一身白衣,头发束成高髻,腰间别着一柄细剑,剑鞘上缀着星纹。她站在半空,居高临下地看着窗里的陆星阑,眉眼清冷。
洛云汐。
陆星阑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洛云汐看着他,开口了,声音很淡,偷东西偷到星宫藏宝阁来了。
我没偷。陆星阑说,我拿的是我自己的东西。
洛云汐的目光,落在他怀里那卷画的轮廓上,沉默了一会儿:你爹的画?
陆星阑一愣:你怎么知道?
你爹当年进星宫,是我师父放的行。洛云汐说,你爹留下的那幅画,也是我师父替他收着的。
你师父?
星宫大长老。洛云汐说,他等那幅画被人拿走,等了十八年。
陆星阑站在原地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自己这条线,从北境分署,到万妖林,到星宫藏宝阁,不是他一个人摸过来的。有人一直在等着他。
他再回想这一路的关口——北境的碑,荒原的井,林子的酒,庙里的信,北墙的画。每一关,都像是按着某个人的心思,一环一环,排好的。他原以为那是爹布的局,如今才明白,局里还有一双星宫的手。
你师父,他问,见过我爹?
见过。洛云汐道,他跟我说,你爹这个人,不像个修士,倒像个种田的——认准一块地,就一辈子不肯挪。
陆星阑的鼻子,一酸。
他想起爹蹲在屋门口,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的样子。那哪是画圈,那是在丈量他娘在渊眼里的那块地,丈量了十八年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,师父说爹认准一块地,就一辈子不肯挪是什么意思了。
爹认准的这块地,不在苍冥山,也不在万妖林。爹认准的,是他娘。娘在渊眼底下待一天,爹就在渊眼上头守一天;娘一天不出来,爹就一天不走。
我爹那个人,他对洛云汐说,看着木讷。可他认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洛云汐看着他,没接话。她眼里的神色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那你……他盯着洛云汐,是来抓我的,还是来放我的?
洛云汐没有立刻答。她站在星光里,看了他很久,才说:
我师父说,那幅画,等的是能读懂它的人。你既然拿走了,就说明你读懂了。她顿了顿,我不是来抓你的。我是来送你的。
送我?
星宫北境分署被烧了,这事儿压不住。上头正在查,查到谁头上,不好说。洛云汐说,你带着那幅画,不能再留在星宫城。她抬手指了指城外西北方向,出了城,往西北走三十里,有一处废驿站。驿站底下有条地道,能通到北境。你从那儿走。
陆星阑看着她,忽然问:你为什么帮我?
洛云汐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一闪而过。
你爹当年,救过我师父的命。她说,我师父欠他一命,欠了十八年。我替他,把这份情还了。
她说完,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,抛过来。陆星阑接住,入手冰凉,令牌上刻着一颗星。
令牌不大,掌心刚好握住。正面刻着一颗星,反面刻着两个字——。
陆星阑的指尖,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气窗外的洛云汐。她还站在星光里,白衣猎猎,眉眼清冷,可那双眼睛底下,分明压着什么。他想起她说我师父欠他一命,欠了十八年时,语气里那一丝不为人知的软。
这令牌,他说,我记下了。往后,还你。
洛云汐没答。她只是偏过头,看着塔下的灯火,淡淡地说:不必还。路还长,你用得着。
陆星阑把那枚令牌,在手里翻了个个儿,又看了一遍两个字。
他这辈子,收过的物件不多。爹的玉,槐爷的铜片,灰衣人的信,还有眼前这枚令牌——件件都沉甸甸的,像是托着什么人一辈子没说完的话。
这令牌,他说,我记下了。往后,还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