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比陆星阑想象的要亮。
不是灯亮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幽暗的光,从井底四壁上那些刻满的纹路里渗出来,像萤火虫聚成的一片。那光没有暖意,照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
井底是一间石厅。石厅很大,穹顶高得看不见,四壁的纹路在幽光里缓缓流转,像活的血管。
陆星阑站在石厅中央,终于看清了那口。
它就在石厅正中间——一口井,嵌在地上,井口比陆星阑见过的任何井都要大,足有三丈宽。井里黑气翻涌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沉甸甸地贴着井壁,翻不出去。
这就是渊眼?青黛压低声音。
陆星阑没答。他井口边上,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们,佝偻着背,一动不动,像一截枯木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头发花白,乱糟糟地披着。
陆星阑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认出那个背影。
跟藏宝阁那幅画上的背影,一模一样。
爹……他哑着嗓子,喊了一声。
那个背影,动了动。他慢慢抬起头,转过脸来。
那是一张很瘦的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是几十年没吃过一顿饱饭。可那双眼睛,却很亮,在幽光里,像两粒星子。
陆星阑的手,在发抖。
他设想过很多回,跟爹重逢的样子。想过爹满头白发,想过爹认不出他,想过爹已经不在了。可他从没想过,爹会这么瘦。瘦得像一截被风干了十八年的枯柴,皮贴着骨,连衣裳都撑不起来。
他又喊了一声,嗓子发紧,您……您怎么在这儿?
计山河咧嘴笑了笑,那笑挤在枯瘦的脸上,有些辛酸:这儿有口井。井里坐着你娘。爹哪儿也去不了。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放轻,爹也没打算去哪儿。
他看着陆星阑,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
阑儿。
陆星阑站在原地,看着那张脸,眼眶一下就热了。
计山河撑着膝盖,慢慢站起来。他走得很慢,像浑身的骨头都在响。他走到陆星阑面前,抬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长这么大了。他说,比你爹高。
陆星阑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憋了一路的眼泪,终于没绷住,顺着脸颊淌下来。
计山河看着他,咧嘴笑了笑,又抬手,替他擦了把眼泪。
哭什么。他说,你爹还没死呢。就是被这东西,缠了十八年。
他转身,指了指那口井:渊眼吃人。它吃进去的人,就吐不出来了。你娘当年,被它吃了进去。我没办法,只好把自己也填进来,拿命压着它,替她续一口气。
那我娘……还活着?
计山河沉默了一会儿,说:活着。但只剩一口气了。她被你爹喂了十八年,喂成这井的一部分了。他顿了顿,她想见你。
陆星阑的呼吸,一下子停住了。
他跪在井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缝里的光。
十八年了。他记不清娘的脸,只记得娘身上的草木香,记得娘半夜替他掖被角的动作。这些零碎的念想,在苍冥山那些夜里,支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。他从来没敢想,有朝一日,还能隔着这么一口井,再见娘一面。
他在心里说,您还记不记得,您走的时候,我才这么点儿大?
他比划了一下,比划到一半,又把手缩了回去。他怕娘看见他这么大了,会觉得——日子,过得太快了。
她想见我?
计山河点了点头。他转身,朝井口走去,走到井边,蹲下去,伸手,轻轻探进黑气里。
黑气像被他的手安抚住了,缓缓分开,露出一条窄窄的缝。
缝里,透出一线极淡的光。光里,有一双眼睛。
一双温润的、带着笑意的眼睛,隔着十八年,隔着满满一井的黑气,看着他。
阑儿……
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,从井底传上来。
陆星阑的膝盖一软,地跪在井边。
他哑着嗓子,喊了一声,娘,我来了。
他娘没有说话。那双眼睛,只是隔着黑气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眼里蓄满了水,像是要把这十八年没看够的,一口气全看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