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星阑低声说，您背着我娘，走了这一路，累不累？

计山河咧嘴一笑：你娘才多重。当年你娘怀着你在林子里跑，可比这沉。他说着，声音低下去，爹背她，不嫌累。

陆星阑心里一热，没再说话。

走出去没多远，青黛忽然了一声，蹲下去，捻起溪边一撮灰褐色的绒毛。

绒毛上，沾着一小片暗红的血迹。

血迹还新鲜。

这是……青黛抬起头，脸色变了，这是丢的那窝崽的毛。

陆星阑心里一紧：崽还在林子？

不光在。青黛站起身，朝绒毛指的方向看过去，还在往林子外头跑。她盯着那片血迹，是活的。它逃出来了。

四个人对视一眼，顾不上别的，顺着绒毛和血迹，一路追了过去。

追出去不到一里地，灌木丛后头，传来一声极细的、虚弱的呜咽。

陆星阑拨开灌木——一棵老树根底下，蜷着一只小狼崽。瘦得皮包骨头，腿上绑着一截断掉的黑铁环，浑身是血，还在挣扎着想往林子外头爬。

他娘在爹背上，看着那只崽，忽然轻轻了一声。陆星阑回头，见她娘眼里蓄着泪：这环的刻法……娘认得。渊眼里拴过的那几只，都是这样的环。

它认得路。青黛蹲下去，轻轻把它抱起来，它在往林子外头逃。它是从渊眼那儿，逃出来的。

陆星阑看着那只小狼崽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看了自己爹一眼。

计山河背着娘，站在灌木丛边上，也看着那只小狼崽，脸上的神色，很复杂。

陆星阑问，这崽，是从渊眼那儿逃出来的？

计山河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

渊眼里，除了你娘，还吞过别的东西。他说，三十年，那东西吃进去的，不光是人。他顿了顿，渊眼化了，吞进去的东西，全都被吐出来了。这崽，是三十年前，被它吞进去的。

三十年前……陆星阑低低地重复了一遍，爹，您还没埋进渊眼的时候，它就吞崽了？

计山河说，爹来之前，它就已经在吞了。北境分署拿崽喂它，喂了三十年。他看着那只小狼崽，这崽运气好，活下来了。其余的——他没说下去。

陆星阑蹲在树根边，看着那只小狼崽，心里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
他伸手，轻轻摸了摸小狼崽的头。小狼崽浑身一颤，却没躲，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，望着他。

不怕了。陆星阑低声说，出来了，就没人再喂你了。

它被困在渊眼里，困了三十年。现在，它终于逃出来了。

跟他娘，一样。

陆星阑蹲在树根边，看着那只小狼崽，又回头，看了看爹背上的娘。

两个一样——都是被渊眼吞进去的，都是被这口井困住的，如今，又都是被天星放出来的。

他忽然想，这世上有些东西，看着是吃人的井，其实，也是关人的笼。井化了，笼开了，里头的人和兽，才都走得出来。

他站起身，把小狼崽交给青黛抱着，回家。这一窝，总算有人替它们，把家找回来了。

他说完这话，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替它们把家找回来——这句话，从前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。他从前连自己的家都找不着，爹在渊眼里，娘被吞了，他守着两块石板一块玉，在荒原上被人追得没处躲。

可如今，爹背上了娘，娘回来看林子，崽也从渊眼里逃出来了，青黛的簪子也找回来了。

这世上的家，好像都开始，一间一间，亮起灯了。

他轻轻笑了笑，把小狼崽往青黛怀里又拢了拢。

走吧，他说，天还早，路还长。咱把这一家子，先安顿下来。

他娘在爹背上，轻轻了一声，眼睛却一直弯着，看着那只小狼崽。

林子里的风，吹过来，带着草木的清香。四个人，一只崽，踩着满地碎光，往林子深处，走去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落下来，落在四个人身上，也落在那只小狼崽身上。它趴在青黛怀里，安静了下来，像是知道，自己终于安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