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鹤年。
陆星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,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。他想起喂食场铁门上的黑气,想起那些黑铁环、无字印,想起血池里那一池暗红的血水。
北境分署,就是他管的?他问。
计山河点了点头:他当了二十年署长。北境分署收崽、喂食、放血,都是他手底下干的。他养了那些记号,养了三十年,就是想养出一口渊眼来。
养渊眼干什么?
我不知道。计山河说,可我知道,渊眼一旦养成了,它吞进去的东西,都会变成他的。他顿了顿,你娘被吞进去,渊眼就有了你娘。那些崽被吞进去,渊眼就有了那些崽。他要的,就是渊眼里这些东西。
他要那些东西,有什么用?陆星阑追问,总不能是养来吃的。
计山河沉默了一会儿,说:爹也不知道。爹只知道,殷鹤年这人,不是那种图口腹之欲的人。他顿了顿,他要的东西,怕是比命还金贵。
陆星阑攥着拳,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自己在喂食场铁箱里看见的那一幕——那个比他还小的少年,被活活拖进裂缝里。那一幕,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他忽然想,他爹守着渊眼十八年,天天看着那个东西吞人、吃崽,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他这话,没敢问出口。
一个当爹的,看着自己儿子一样的少年被拖进裂缝,会是什么滋味?一个守着井的人,看着井一口一口吃人,会是什么滋味?他爹连提都没提过。他爹说起那些年,只说看门狗,只说压得住,一个字,都没提过那些死。
陆星阑忽然有些恨自己。
恨自己问晚了。恨自己该在苍冥山那些年,多想想,他爹不是不想他,是他爹走不开。
他说,您守了渊眼十八年。那些年,您看着它吞了那么多东西——您就没想过,把它灭了吗?
计山河看着他,苦笑着摇摇头:爹想。爹天天想。他低下头,可爹没那个本事。爹没有天星,爹也没有别的办法。爹只能看着,只能压着。他抬起头,你娘在渊眼里,爹要是动了渊眼,你娘也就没了。
那您守着它,陆星阑说,它就不吃人了吗?
计山河说,它饿极了,还是想吃。可爹在它跟前坐着,它就分不清,该先吃爹,还是先吃外头的人。他笑了笑,爹这十八年,就是它的看门狗。看住了它,也看住了外头那些送上门来的人。
陆星阑听着,心里酸得厉害。他爹把自己当成一把锁,锁在渊眼上,锁了十八年。锁住渊眼,也锁住了自己。
他忽然明白,他爹这十八年,不是守着渊眼——是守着他娘。他爹哪里是压得住渊眼,是舍不得动渊眼。因为动了渊眼,他娘就没了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,为什么爹从不肯跟他讲那些年的事。
不是不想讲,是讲不出口。一个当爹的,看着自己媳妇困在黑气里出不来,看着那些被喂进来的崽,一只一只变成井的一部分——他能说什么?
他只能坐在井边,把那块石头坐出坑来,把自己活成一把锁。
他哑着嗓子说,苦了您了。
计山河摆摆手,咧嘴一笑:苦啥。你娘在里头,爹在外头,隔着井,也是一家子。他顿了顿,就是有时候,梦见你小时候,梦醒了,井还是井,心里空落落的。
陆星阑听着,喉咙堵得说不出话。
那现在渊眼化了,他岂不是什么都捞不着了?
他捞不着渊眼。计山河说,可渊眼化了,吐出来的那些崽,都带着他的记号。他要是能把那些记号再收回去——他抬起头,他就能重新养一口渊眼。
陆星阑心里,猛地一沉。
那些崽往北跑,他慢慢说,是要去找他。
计山河说,崽带着记号,会自动往种记号的人那儿走。殷鹤年不用动,他只要等着,崽自己就会送上门。
那要是没人拦,青黛在门口接话,那些崽,就全成他养渊眼的料了。
屋里,静了下来。
陆星阑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他说,北境分署烧了,殷鹤年是不是也该烧死了?
计山河沉默了一会儿,说:北境分署烧的那天晚上,你爹我在渊眼边上,没看见殷鹤年出来。他顿了顿,可我也不敢说,他一定死了。那种人,命硬。
陆星阑盯着自己胳膊上那道已经淡了、但还没褪干净的黑纹,忽然说:
我这记号,也是他种的?
计山河看着他,没立刻答。他低下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
你这记号,是你娘身上的。他说,你娘被渊眼吞了,记号也跟着进了渊眼。爹把你抱出来的时候,记号就从你娘身上,转到你身上了。他抬起头,你生下来,就带着这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