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荒庙出来,陆星阑和青黛沿着河湾往北走。
走了没多远,陆星阑忽然停住脚步。他前头的官道上,远远地,站着一个姑娘。
白衣,墨发,腰里别着一只药箱。她背对着他们,正低头看着路边一丛草药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陆星阑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苏蘅?
那姑娘回过头来,正是苏蘅。
她看见陆星阑,先是愣住,随即眼睛一下亮了。她快步跑过来,跑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圈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陆星阑!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,你没事……你没事就好!
她说着,抬手就要捶他胸口,捶到一半又停住,改成轻轻推了他一下。
你跑哪儿去了!她急道,我从百草堂追到北境,又追到苍冥宗,问了赵叔才知道你往北边来了。你知不知道,我听说你被追杀,我——
她说着,声音就有点抖。
陆星阑看着她,鼻子也有点酸。他伸手,想替她擦擦眼角,又觉得不合适,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来。
苏蘅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,愣了一瞬,随即一声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
你这人,她别过头,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,一走就是大半年,连个信都不捎。你知道我在百草堂,天天替你盯着那张悬赏单,就怕哪天看见你的名字,划了钩?
陆星阑听着,心里又暖又酸。
他以前总觉得,自己是个没人惦记的。爹娘没了,他在苍冥山扫了五年地,没人拿他当回事。可原来,有人隔着半个北境,天天替他盯着悬赏单,就怕他名字上多一道钩。
苏蘅,他哑着嗓子说,这半年,辛苦你了。
辛苦啥。苏蘅又擦了把脸,你活着回来,我那些悬赏单,才算没白撕。
悬赏单?陆星阑一愣。
长兴商号挂的,计姓血脉,五百金苏蘅道,我天天去撕,撕了它又贴,贴了又撕。后来我干脆在门口蹲着,看谁来撕——那人撕了两次,就再没来过。她说着,语气里带着一点后怕,我寻思着,是不是他们找到你了。
陆星阑心里一暖,轻声说:没找到。我这记号,藏得好好的。
我没事。他说,我命硬。
你命硬个鬼!苏蘅瞪他,你胳膊上那伤呢?我看看!
她说着,拉起他的袖子。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黑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她盯着那道黑纹,看了半天,眉头皱起来。
这记号,她说,谁给你刻的?
我娘传的。陆星阑说,说来话长。他顿了顿,你怎么追到这来了?
苏蘅放下他的袖子,看着他,认真地说:我收到消息,说有人要对你身上的记号下手。我在百草堂查到一点东西,觉得不对劲,就赶过来了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册子,递给陆星阑:这是我从百草堂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。是星宫北境分署早年给百草堂下的一批单子。
陆星阑接过来,翻开。册子上记的,是北境分署这些年,让百草堂代收的各种药材——都是活血、养气、固魂一类的。
陆星阑皱眉。
不是普通药。苏蘅说,这些药,全是给用的。她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,你看,这单子写的是具四十七,补血固魂,连服三月。具,就是北境分署喂食场里那些东西。
陆星阑心里一紧。
补血固魂……他低声念道,他们喂食场里养的东西,还要用药补血固魂?
说明那东西,一直在被消耗。苏蘅说,喂它,它才有力气。补它,它才能撑住。她看着陆星阑,我寻思着,你们说的那个,跟喂食场里那东西,怕是一路货。
陆星阑握着那本册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血池,想起那池暗红的血水,想起灰衣人手上的金环。苏蘅这话,像一把钥匙,把这几样东西串到了一起。
苏蘅,他忽然问,你们百草堂,给北境分署送这些药,送了多久了?
苏蘅想了想:册子上最早的,是二十年上下。她顿了顿,而且我翻了翻,发现个有意思的事——早先北境分署的药单还规规矩矩的,药量也正常。可后来那位署长一上任,从那以后,单子上的药量,一年比一年大。
陆星阑握着药册,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。
二十年。北境分署从百草堂买药,买了二十年。他今年十八岁,也就是说,这套的路子,比他出生还早。他忽然想起爹说过,殷鹤年养了三十年——三十年,那是最早的一批崽,连他爹,都未必赶得上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