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比第四日,天光白得晃眼。
散修院外头,一大早就灌满了人声。看比试的人流贴着院墙根走,脚步杂沓,说笑声、吆喝声,一阵一阵,隔着土墙,往院里渗。陆星阑在屋里坐了一炷香,坐不住,推门出来,靠着檐柱站了会儿,又回去了。
他练剑,向来在夜里,避着人。
这习惯是苍冥宗带出来的。那五年他扫地,扫到更深夜静,后山没人,他才敢把当剑使的扫帚杆,拿出来比划两下。那时候他连启星都没入,比划是空的,可心里那点火,不肯灭。如今到了学宫,这习惯也没改——夜里练,练完把痕迹扫了,睡下。散修院里住的人杂,哪扇窗后头,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。
这几日的大比,他赢得不声不响。别人上场,是去争名次;他上场,是去——过得去就行。台下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,叫匕首散人;也有人压根记不住他的名字,只说那个瘦子。他要的就是这个。名字越轻,人越不显眼;人越不显眼,夜里走路,才走得远。
可那日午休,他路过旧演武场。
旧演武场在学宫西头,年久失修,早就废了。场边的石台塌了半边,台口那一排石柱,有的歪,有的缺,柱身上爬着青苔。场子另一头,还立着几根练剑的木桩,桩身上的刀痕剑痕叠了不知多少层,被雨水泡得发黑。学宫在这里设了宵禁,说怕塌,白天也没什么人来。
午后的日头压着场子,闷。青苔的潮气混着土腥,浮在半空,散不掉。
风从场子里穿过去,卷起一层浮土,又慢慢落下来。
他见四下无人,手就有点痒。
他弯腰,从墙根底下,抽出一根旧木棍。
木棍搁在那儿不知多少年了,一头朽得发黑,另一头还结实。他掂了掂,随手,对着场边那根一人合抱的石柱,比划了两下。
就两下。
第一下,木棍带风,扫过柱身。什么也没有。
第二下——他手里的木棍,忽然,烫了。
不是棍烫。是剑心,醒了。
那点凝了剑心的剑意,原本安安静静地卧在他气海里,像一盏压在罩子底下的灯。这一下,罩子掀了。剑意顺着他的经脉,窜上手腕,窜到指尖,窜进木棍——木棍地一声,裂了。
裂得很脆。半截棍子落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进青苔里。
他愣了一瞬。
手心还留着那一下的麻,像攥过一把烧红的针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虎口上,一点皮都没破——剑意出的那一瞬,连他自己都没跟上。
然后,他听见,场边那根石柱,发出一声极闷的响。
咔——
那声音不是从外头来的,是从石头里头来的,像什么东西在柱子深处,慢慢挣了一下。
他转头。
那根一人合抱的石柱,柱身上,多了一道裂痕。从顶,劈到底,裂得又直又深,像被什么,一刀,劈开。
日头正照在柱身上,那道裂痕里,黑得像一条缝起来的线。
我劈的?他怔住了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半截木棍。木棍早就裂成两半,可那点剑意,还没散——它贴着残棍,嗡嗡地,颤着,像一只刚醒的蜂,趴在木头里,不肯走。
他试着往回收。收了两次,那点颤,才慢慢平下去。
剑意。他低声道,凝了剑心之后,剑意……自己会出来。
他这一记,没有运功,没有使劲。只是随手一劈。可那一劈,劈断了一根石柱。
他站在柱子前,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痕。昨夜的事,又在他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夜里打坐,星力翻涌,压了三回压不住;空符贴上去,烫了一瞬,记性漏了一角;枕边铜片上,第三个暗点,微微发烫。
一样,一样,都是征兆。
剑意躁动。他道,这是……凝星的前兆?
他正想着,忽然,听见身后,传来一个声音。
好剑。
那声音不高,隔着大半个场子落下来,清清楚楚。
他回头。
观星楼的方向,顾老头站在楼廊上,正远远地看着他。楼廊的檐角挡着半边日头,他看不清顾老头的脸,可他看见,顾老头,朝他,点了点头。
那一点头,没有别的意思。可陆星阑读懂了——他这一记,顾老头看见了。顾老头认了。
他想起那天夜里,火种阁里的七盏灯。想起顾老头站在灯下,一盏,一盏,往下吹。吹到第六盏,灭了。吹到第七盏——那盏灯,怎么也不灭。也想起顾老头说过的那句话:你爹点的灯,三十年了,没人吹得灭。
顾先生。他低声道,您也练剑?
观星楼那头,没有回答。
顾老头在楼廊上站了一息,转身,走回楼里,消失了。廊下那点影子跟着缩回去,楼面上,只剩下白晃晃的日头。
陆星阑收回目光,蹲下去,看那根裂了的石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