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,秦慕白又来了。
他来的时候,散修院刚敲过二更。陆星阑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那柄断剑。剑上的锈,他擦过两回,擦不掉;柄上那两个字,倒越擦越清。他正看得出神,墙角的灰耳狐狸先动了——耳朵一竖,窜起来,跑到门边,扒着门缝嗅了嗅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陆星阑放下手里的布,推门出去。
秦慕白提着一壶酒,站在散修院门口,没有进来。月光照着他半边脸,另半边,沉在影子里。
出来走走。他道。
酒是外头买来的,泥封开了一半,一股淡淡的酒气,混在夜风里。
陆星阑看了他一会儿,跟着他,出了院子。
两人沿着学宫的围墙,走了很远。夜里的学宫,静得不像白天那座。巡夜的灯笼,隔着院墙,一明,一暗;更鼓从皇城那头过来,一声,一声,敲得又慢又沉。墙根的草里,有虫在叫,叫一阵,停一阵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中间隔着半步。秦慕白走在半步前头,脚步不快,可每一步都落得很实。陆星阑跟在后头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这背影,他从前在苍冥宗的山道上,也追着看过。那时候,这背影前头是刀,后头是火。如今,两个人走在同一条夜路上,中间那半步,谁也够不着谁。
走到旧演武场边上,秦慕白停住,把酒壶搁在墙头,自己,靠着墙,坐下。
秦溯,他道,是我同窗。也是我……在学宫,头一个朋友。
他剑道拔尖,人却木讷。他不会说话,可他会练剑。我们俩,练剑练到半夜,就坐在墙头,喝酒。他顿了顿,他失踪那夜,我值完班,回住处,路过火种阁——
他说到火种阁三个字,停了一下。
那三个字,像一块石头,搁在他喉咙口。
路过火种阁,陆星阑道,你看见了什么?
我看见,秦慕白道,火种阁的门,开着。
门开着?
门开着。秦慕白道,学宫的老规矩,火种阁的门,一百年,只开过两回。一回,是三十年前——有个姓计的弟子,退学那夜,进去过。一回,是秦溯失踪那夜。
姓计的弟子。
陆星阑的心里,动了一下。可他没有问。
我看见了门开着,秦慕白道,我没敢进去。
我怕。他道,我当时想,秦溯是学宫的天才,他进去,是学宫的事。我一个寒门爬上来的人,进去——要是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,学宫不会保我。
所以,陆星阑道,你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我没有进去。秦慕白道,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看着它,一点一点,合上。
然后呢?
然后,秦慕白道,秦溯,人间蒸发了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月光底下,那双手,指节粗,掌心厚——是练剑练出来的手。
我查过。他道,我查了三年。查秦溯去了哪儿,查火种阁里有什么,查那些失踪的弟子,都去了哪儿。他顿了顿,我查到了池子。
换命池?
换命池。秦慕白道,我查到了它。然后,有人警告我。
不知道。秦慕白道,我查到的第三天夜里,我枕头底下,多了一张字条。字条上写着——秦慕白,你再查下去,下一个失踪的,就是你。
夜风过来,卷着草叶,从墙头过去。
我认出了那字条的笔迹。他道,那是学宫一位长老的笔迹。我拿着字条,去找他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慕白,你是寒门爬上来的。爬上来不容易。别把自己,又爬回去。
他这话,秦慕白道,比威胁,还狠。
所以你不查了?
我不查了。秦慕白道,我把自己,埋进学宫的功课里。我练剑,我考甲等,我往上爬。我告诉自己——秦溯的事,学宫会查。我只要,把自己,爬得够高,就没人能把我,拽下去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可陆星阑听得出,那平底下,压着东西。
陆星阑听着,心里那本旧账,也翻了一下。苍冥宗那一年,库房的秘银,老赵头背的黑锅,还有一路追着他、不肯留活口的那几拨人——账本上,每一笔都写着同一个名字。可眼前这个人,坐在墙根底下,说自己查了三年,说自己怕,说有人在他枕头底下塞字条。账本上那个人,不会怕。
可你今儿,陆星阑道,看见那柄断剑,脸色白了。
因为那柄剑,秦慕白道,是我给秦溯的。
陆星阑一怔。
秦溯入院那年,没有剑。秦慕白道,他的剑,是我从旧货摊上,淘来的。剑柄上两个字,也是我,找人刻的。他笑了笑,他说,刻了名字,剑就认主了。
那一笑,在月光底下,很轻,也很短。
那柄剑,埋在他的失踪地——他道,我知道,秦溯,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