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比落幕那夜,学宫乱了。
落幕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演武场上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,看台上的人散得比往夜都慢——谁都在议论那个跪在台上的面具人,议论到嗓子发哑。
乱子,是从火种阁开始的。
那夜戌时,老园子方向,忽然,传来一声闷响。紧接着,地面,开始震。不是地震——是地底,有什么东西,在动。学宫的屋子,一间,一间,跟着晃,窗纸哗啦,瓦片簌簌。
那声闷响不脆,是钝的,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,用肩膀,一下,一下,撞一扇门。
地动了!
不是地动——是火种阁!火种阁的门,开了!
门开了?!
学宫弟子,乱了。有人往老园子跑,有人往大门跑。执事们,拦这个,堵那个,乱成一锅粥。
有人在喊师父,有人在哭。散修院的檐下,一只夜猫子扑棱棱飞起来,撞在瓦上,掉下一片碎瓦,摔在陆星阑脚边。
陆星阑没有跑。
他站在散修院门口,看着老园子方向。怀里的玉佩,正隔着衣料,一阵,一阵,发烫。
那热不烫皮肉,却钻心,像有人在玉里,点了一根很小的火。
火种阁的门,开了。他道。
他转身,往老园子跑。
一路上人影乱撞。他没绕,肩膀撞开两个挡路的,撞得自己肩头生疼,也没停。
老园子里,火种阁的门,果然,开了。
不是开的。是开的——门板,整个,倒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门里,黑黢黢的,一股腥气,扑面而来。阁顶那盏长明灯,还亮着,可它晃得厉害,像一盏,要被风吹灭的灯。
那腥气,他闻过一次。池子边上的味儿。闻过一次,就忘不掉。
顾先生?陆星阑冲进去。
阁里,没有人。
七盏灯,还在。六盏灭的,一盏亮的——那盏写着他名字的灯,还亮着。
可灯前,没有人。
顾先生不在。他道。
他蹲下去,看那盏灯。灯芯,烧得只剩一小截。可它还亮着。
灯焰细得像一根线,风从破门里灌进来,它歪一下,又立直。就是不灭。
灯还亮着。他道,顾先生,你去哪儿了?
他正想着,忽然,听见地底,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水声。是脚步声。从地底,一步一步,走上来。
一步,一步。不快,也不慢。像一个人,在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上,往回走。
池子。他道,换命池,在地底。
他转身,冲回院子。院子里,苏蘅正背着药箱,站在月光下,看着他:学宫乱了。执事们,在封门。
她头发散了几缕,药箱带子勒在肩上,胸口还在起伏,显然是一路跑来的。
封门?
封门。苏蘅道,他们说,火种阁的门炸了,是地底塌方。要封了老园子,防止再塌。她顿了顿,可我知道,不是塌方。
是池子,开了。
池子开了?
池子开了。苏蘅道,失踪案,压不住了。学宫要封门——封的,不是地底。是咱们。
是咱们?
封了门,她道,咱们就,进不去了。
陆星阑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老园子方向那片乱。
执事们举着火把,一条一条,往老园子围。火光围得越紧,那扇破了的门,就越像一张,合不上的嘴。
我不能让学宫,把门封了。他道,秦溯的魂,在池子里。换命池的水,认得我。要是封了门——
那就,他道,趁它还没封严,下去。
下去?苏蘅道,你一个人?
一个人。陆星阑道,你留下。学宫要封门,总得有个人,在外头,接应。
可你——
我凝星的征兆,压了三天了。陆星阑道,它一直,想出来。我一直,压着它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气海里那团星力,又翻了一下。像有只手,在里面,拍门。
现在,他道,我不想压了。
他转身,往火种阁跑。
跑到阁门口,他停住,回头,看了苏蘅一眼:
苏蘅,你替我记着——我下去,是去取火种的。不是去喂池子的。
苏蘅攥着药箱带子,没应声,只把下颌抬了一下。那一下,像点头,又像是不肯认这句话。
他说完,一头,扎进火种阁。
阁里,七盏灯,还亮着那盏。他绕过灯,找到墙角,那块翘起的地砖——顾老头说过,他爹埋了一壶酒在那儿。
他没有动那壶酒。
砖底下埋着爹的酒。他忽然想,爹当年把这壶酒埋在这儿,是留给谁的?
他掀开地砖。
砖底下,是一条向下的窄道。窄道里,涌上来一股腥气。
那窄道只容得下一个人,壁上湿滑,手一撑,能刮下一层腻。
池子,他道,我来了。
他跳了下去。
窄道,很长。他摸黑,走了很久。走到尽头,忽然,眼前,一亮。
那光是从底下透上来的,不白,发红,像隔着一层什么,才漏出来。
是一片地底的空地。空地的中央,有一座池子。
池子不大。水是红的。不是血的红——是那种,泡了太多东西,泡出来的、浑浊的红。
池子边没有栏杆,也没有灯。可池子自己在亮,亮得人脸上,都蒙着一层红。
池子边,站着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