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井下的人,自己出来。”
婉宁听着裴钧背过身后的衣料轻响,先将手伸出水道,掌心按住井边湿泥,随后拖着伤腿往外爬,直到整个人离开石缝,才停在那件干净披风前。 “裴大人说奉旨清查云氏遗属,密旨呢?” 奶音被烟熏得发哑,几个字说得含混,可她仰头盯住裴钧,连披风也没碰。 唐砚守在月亮门外,听见这句话,目光在她满是血泥的小脸上停了停,手里的取证木牌险些写错一笔。 寻常孩子从井里爬出来,能哭着找人抱便算胆子大,她却先要看皇帝的密旨,摆明了谁的话也不肯白信。 裴钧转过身,右手仍离刀柄远着,左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书,当着她的面展开。 “看得懂吗?” “裴大人若怕我看不懂,可以念。” “景和十七年七月十九,着锦麟卫清查云氏京中遗属,封存府库文书,涉案人等交由三司复核,不得私移。” 他念到末尾,将密旨向下放了放,让她看清内廷钤印与绢面接缝处的骑缝章。 婉宁撑着井台站起来,右膝却没能承住力气,脚底在湿泥上滑开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 裴钧伸手托住她的手臂,没有把人抱起来,只等她重新踩稳,便松开了手。 “上面没有处死幸存者。” “没有。” “也没有让兵部带走云家人。” “同样没有。” 婉宁这才伸向披风,手指刚碰到衣角,前院便传来甲片碰撞声,一名兵部校尉带着十余名差役闯过回廊,手中高举一封加盖朱印的公文。 “裴大人且慢,兵部另有补令,云府私藏叛军信物,府中幸存者一律交由兵部审讯,若敢抗拒,可就地处置。” 校尉跨进后院,先看见井边那个满身血污的孩子,喉间的话断了一截,右手随即扣紧公文边角。 婉宁左眼传来灼痛,铜锈色细环浮上虹膜,那人头顶随之显出惶恐二字。 惶恐可以来自伪造公文,也可以来自锦麟卫指挥使就在眼前,单凭这两个字,连询问的方向都定不下来。 裴钧接过补令,却没急着展开。 “何时领到的?” “今日亥时,尚书大人亲自签发,卑职冒雨送来,不敢耽搁。” “从兵部到云府走哪条路?” “过宣德门,沿朱雀街向北,再从东巷绕进来,路上积水堵了车,卑职只得换马。” 校尉答得顺畅,显然早把说辞记熟了,身后几名差役也跟着点头,靴面与袍角确实都沾着雨水留下的泥点。 婉宁扶着井台走近,没去碰那封公文,只抬起沾血的小手,指向纸张右上角。 “这张纸没淋过雨。” 校尉低头看她,扣住刀鞘的手松开又握住。 “公文藏在本官衣襟里,自然淋不着,你一个三岁孩子懂什么?” “你的衣襟湿了。” 婉宁指向他胸前那片颜色更深的布料,水痕从领口一直洇到腰带,连里面夹着的通行木牌都湿透了。 “公文折过三层,折缝里没有水印,边角也没软,封蜡旁边还沾着干灰,你说冒雨送来,可它一路都没见过雨。” 校尉把公文往身后收,嘴里仍在辩解。 “兵部文书自有油纸包裹,轮不到罪臣之女查问。” “油纸呢?” “路上丢了。” “系油纸的绳呢?” “也丢了。” 婉宁看着他袖中那截沾湿的麻线,没有追问,只把伤得翻开的手指收进掌心。 “官印能压人,压不住没淋过雨的纸。” 后院静了下来,湿柴还在井边冒烟,兵部差役方才还握着刀柄的手,一个接一个垂了下去。 裴钧展开补令,先查看纸面,再用指腹隔着手套按过封蜡边缘,随后从唐砚带来的证物匣中取出兵部缉盗公文,两处蜡印放在灯下,颜色深浅很快显出差别。 “缉盗公文用兵部正库朱蜡,配松脂与丹砂,补令上的蜡色发暗,里面掺了炭粉,这是外库封杂册用的蜡。” 校尉向前挪了一步,还想伸手取回补令,唐砚已经横过刀鞘,将人拦在原地。 “外库同样归兵部管辖,封蜡不同,也不能证明这份补令无效。” “它可以调外库差役,也可以封兵部自家库房,却无权越过圣旨处置云氏遗属。” 裴钧将两份公文交给唐砚,目光从校尉腰牌转到他靴底沾着的细碎煤渣。 “记下送令人姓名,官职,领令时辰,经手书吏,封蜡出处,再查今晚谁开过外库。” 唐砚铺开木牌,笔尖落下时没有给校尉留半点含糊的余地。 “姓名。” “兵部武选司校尉,程益。” “谁把补令交给你的?” “尚书府的人。” “叫什么?” “我没问。” “没问姓名,没验腰牌,也没登记时辰,你便敢带着十几个人来处置云家活口?” 程益被问得往后退去,鞋跟碰到一块井石,身体晃了几下才站稳。 “韩尚书亲笔签发,印记也在,你们锦麟卫难道要包庇罪臣之后?” “本官只问经手人。” “裴大人,兵部的事还轮不到锦麟卫逐层查验。” “从你拿补令压圣旨那刻起,便轮到了。” 裴钧向唐砚抬了抬手,几名缇骑随即卸去程益佩刀,将他的双腕扣进铁锁。 前院同时传来差役喊声,有人趁后门换防时撞翻水缸,沿东侧窄巷逃了出去,只在门槛与墙根之间留下几枚沾着煤灰的足印。 唐砚朝后门看去,笔尖仍停在木牌上。 “大人,要不要追?” “封住两头,先拓脚印,查鞋底缺口,再派人沿煤铺与废窑问路,别让一群人踩过去毁了痕迹。” 程益听见这番安排,额角的汗沿鬓边流进衣领,视线却始终黏在那封被扣下的补令上。 婉宁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,终于扯过披风裹住肩膀,冰凉手指却仍攥着那只封存甲漆的布袋。 裴钧垂眼看她。 “你还不肯交给唐砚?” “等补令记完编号。” “怕他换掉?” “怕人太多,经手的手也太多。” 唐砚听得耳根发热,赶紧把甲漆的证物编号补在木牌背面,又将封口绳结递到她眼前查验。 程益被缇骑拖向前院时,忽然挣开半边身子,隔着火光冲婉宁喊了一句。 “韩尚书的补令写得很明白,不留活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