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见的,到底是什么?”
裴钧问完便把笔搁到纸边,没有让唐砚与书吏进来,也没有翻开正式案卷,婉宁看着那支没有蘸墨的笔,先把长命锁从衣领里取出,放在两人之间。 “我爹教过我辨甲片,鞋印与军结,我娘教我看人说话时的手,眼睛,还有他碰过什么东西。” “云岳一年在京的日子加起来不足十日。” “他离京前会留下图,我娘也会教,我记得快。” “井壁上记录步幅,分袋封存证物,辨认轮轴锉口,这些也在图上?” “有些是我自己想的。” 婉宁说到这里停下,刚才险些用了不该属于三岁孩子的说法,她把手收回披风内,重新捏住长命锁的细绳。 裴钧没有替她补话。 “继续。” “我能从人脸上猜他在怕什么,在想什么,可我猜得不一定对,曹大人递水时盯着碗,我便觉得他心里有事,弩手听见宫城梆子后松开肩背,我便觉得他在等宫里护他。” “你说的是猜?” “只能算猜。” “左眼变色也与猜有关?” 婉宁避开了这一问。 “烟进过眼睛,杜太医已经查了。” 裴钧的手掌搭在证物匣旁,没有继续沿着铜环逼她,他已经听出这份解释缺了最要紧的一块,可孩子愿意交出的只有这些,再往前逼,得到的只会是下一层编好的话。 “你不肯说的部分,本官暂时不问。” 婉宁抬头看他,手中的锁绳跟着松开。 “暂时是多久?” “等它会害死你,害死证人,或者毁掉证物的时候。” “若它只帮我找线索呢?” “那也要查证。” 裴钧取过空白纸,从中间画出一道竖线,左侧写事实,右侧写推断,随后将今夜的药水摆在最上方。 “碗沿有白色药末,孙嬷嬷闻到曼陀罗涩味,杜衡验出曼陀罗与甘草,这是事实。” 笔锋移到右侧。 “曹昆想毒死你,是推断,在药库记录,取药人证词与碗上痕迹闭合以前,不能写成结论。” 婉宁看着纸上分开的两栏。 “若我看见一个人害怕,也不能说他是凶手。” “害怕可以有许多缘故,愧疚也未必来自杀人。” “所以只能顺着他的反应去找证据。” “还有一条,你口中的猜测不能借本官的名义写入案卷,哪怕猜对了,也要说明依据。” 婉宁把纸拉近,指腹沿着中间那条墨线慢慢划过去。 “若我猜错呢?” “当场更正,已经采取的行动重新核验,若因你的判断抓错了人,你要认。” “裴大人也会认吗?” “本官下的命令,本官认。” “那今晚灯市绕路,若第二道密旨真让我死,算谁的错?” “算本官。” 回答落得太快,婉宁反倒没有接上,她看了裴钧一会儿,又低头把事实与推断两个词记进心里。 前世办案时,她也曾因经验过于顺手,险些把一个逃离现场的人当成凶手,那人逃跑只因身上背着旧案,真正的杀人者却留在原地帮忙救人。 鉴真镜看见的情绪比表情更直白,也更容易让人忘记,情绪没有因果,真相更不会自己走进卷宗。 “还有第三栏。” 婉宁把纸往回推。 “要写怎么核验,不然只分开也没用。” 裴钧看她一眼,在纸张最右侧添上核验二字。 “药库门锁,领取册,医吏与杂役证词,药末来源。” “还要查曹大人鞋底,药房地面若落过同样的草灰或药渣,可以比对。” “这一项写进去。” “那弩手头顶……弩手听到宫城梆子以后,以为有人会保他,该查他为何知道第一道密旨。” 婉宁改口改得及时,裴钧却仍听见了前半句。 “头顶什么?” “他抬头看了宫城方向。” “以后只说你真正看见的动作。” “记住了。” 裴钧将三栏纸折好,没有放进案卷,只夹在证物册封皮内侧。 “这份规则留在我们之间,哪日你愿意把另一半交出来,再补。” “裴大人不怕我骗你?” “怕,所以每一条都要核验。” “那你还留我?” “你是活证,也是云府灭门案唯一能复述现场的人,把你丢出去,才叫失职。” 门外传来纸页翻动声,随后有人用指节轻叩门板,唐砚没有直接进来,只隔门禀报。 “大人,档案房季无声求见,假车夫的首轮提审记录出了问题。” 裴钧把三栏纸收进袖中。 “进来。” 季无声抱着一只封好的卷匣走进审讯室,他身形单薄,常年整理旧档,指腹被纸边割出不少细口,此刻却用一层干净棉布托着供状,没有直接碰纸。 “吴广生从入牢后便不肯开口,刑房问了七轮,供状每页都写着拒不作答,提审官,记录吏与看守均已签名,可属下收卷时发现末页多了一枚手印。” 唐砚接过卷匣,先查封签。 “谁送去档案房的?” “刑房书吏送到外门,属下当面拆封,他离开后,我按页编号才发现手印不在交接记录里。” 裴钧戴上黑革手套,让季无声取出末页,纸张最下方果然压着半枚指印,位置盖住了记录吏签押的一角,朱泥颜色比其余印记浅,纹路却更宽。 “吴广生按过印吗?” “没有,他拒绝认供,七页都没有指印,手脚入牢时也洗过,身上没有朱泥。” 婉宁站不到桌面高度,唐砚便把末页放低,让她只看不碰。 陌生指印旁边粘着几粒灰黑碎屑,纸角还留着被热气熏出的卷边,灰屑里夹着烧断的草茎纤维,颜色尚未完全发白。 “这份供状刚从哪里拿来?” 季无声答道:“刑房值房的锁柜。” “锁柜旁边有焚纸盆吗?” “有,刑房废掉的口供草稿会先放进铁盆,等值夜书吏核过数再烧。” “这些是草灰,刚烧过不久,纸角被盆边热气烘卷了,供状在送去档案房以前,去过焚纸盆旁边。” 唐砚俯身看过灰屑。 “有人想烧供状,又临时换了回来?” “也可能有人从焚纸盆旁拿出另一张纸,把手上的灰带到供状上,陌生手印说明末页曾被提审记录以外的人碰过。” 裴钧看向季无声。 “末次提审何时结束?” “丑时三刻。” “送卷何时?” “寅时初,中间隔着两刻多,按规矩应该立即封卷,送往档案房。” 唐砚已经转身去开门。 “吴广生还在原牢房?” “刑房送卷时说已经停止提审,由两名看守轮值。” 裴钧把末页重新封回卷匣,抓起桌边直刀。 “唐砚带人封住刑房出口,季无声守好原卷,任何人不得补签,婉宁留在这里。” “我要去。” “牢房可能还有灭口的人。” “吴广生若已经出事,尸体也是现场,他们会先碰绳结,门锁与脚下痕迹,我留在这里,等你们回来再听一遍,东西就被挪过了。” 裴钧看向她缠着药布的膝盖。 “你走不了。” “让唐大人抱证物,你抱我,不耽误查案。” 唐砚正要伸手,裴钧已经将披风裹住婉宁,托住她没有受伤的腿与后背,把人抱离刑椅。 “到了牢门外不许落地,不许碰尸体,也不许离开本官视线。” “我只看。” 刑房牢道比审讯室更暗,药库方向已经传来缇骑查锁的动静,吴广生所在的牢房却静得反常,值守桌上留着半碗热汤,两名看守都不见踪影。 唐砚抽刀挑开牢门,门锁没有破坏,铜锁表面沾着新鲜油痕,牢内梁上垂下一根囚衣撕成的布绳,吴广生低着头悬在绳下,双脚距离地面并不高。 婉宁没有去看他的脸,先看地面。 草灰从门边断断续续延伸到墙角,靠近尸体时被鞋底拖开,梁下木凳倒在右侧,吴广生左脚鞋尖却沾着墙面的白灰,布绳结扣也落在后颈正中,他的下颌昨夜刚被卸过,凭自己很难咬紧布条撕出整齐长口。 “看守去哪了?” 唐砚抓住旁边牢房的狱卒。 “刚才曹头儿的人传话,说药库失窃,让两名看守都去辨认钥匙。” “谁传的话?” “戴着刑房腰牌,帽子压得低,我没看清脸。” 裴钧没有让人放下尸体,先命唐砚封门,又让季无声记录牢内原状,随后把婉宁抱到能够看见横梁与门锁的位置。 婉宁盯着吴广生脚下那片被拖开的草灰,供状末页的灰屑与这里颜色相同,陌生手印的主人进过牢房,也碰过焚纸盆旁的供状。 她正要提醒唐砚查指纹,牢道尽头传来急促脚步,一名负责清点囚犯的缇骑扶着墙赶来,手中的名册还没合上。 “裴大人,刑房刚报了囚犯变动,吴广生被记成昨夜伤重身亡,死亡时辰填在首轮提审以前。” 唐砚翻开牢门记录,页角果然被撕去一块,原本值守的两人姓名也被新墨涂过。 裴钧看向梁上尚未放下的尸体。 “谁报的?” 缇骑把名册递过去,指着末页那行刚添的字。 “报册人只留下刑房木牌,没留姓名,属下核对牢号才发现不对。” 婉宁从那行提前写好的死亡时辰移开视线,终于明白陌生人碰供状的目的,对方原想烧掉口供,发现档案房已经登记页数后,又把原卷送回,却提前在囚册上替吴广生安排好了死法。 唐砚握住刀柄,回头看向空掉的值守桌。 “昨夜的活口,死在牢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