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钧听见井下回应,手掌仍扣着黑绳,只让罗七放下另一副布兜,将旧被连同夹层里的旗布原样托住,等婉宁把四角固定妥当,才依次将人和证物送回井口。
婉宁双脚刚落地,秦烈便拖着伤腿上前,他没有先问宁川去向,断枪挑开布兜外层,手指循着暗金锁线一路摸到烧焦的旗角。 三年前北岭退兵时,旗角被火箭烧穿,秦烈亲手割掉起火的边幅,留下的豁口朝向山岳纹右侧,后来又被碎石划开两道,他记得每一处损伤。 “针脚没换,旗也是真的。” 铁山俯身抓住另一侧,褪色红布从旧被中展开,边缘旧血早已发黑,旗面中央却只剩密密麻麻的孔洞,原本该绣着云字的位置空了一大片。 他翻过旗背,拆线留下的细绒还粘在布面,额角那道旧伤跟着跳动,手已经摸向腰后短刀。 “宁川拆了军旗。” “先放手。” 婉宁的手掌按不住整面旗,只能护住离自己最近的烧损处,等裴钧将旗布平铺到石板上,她才把铜罩灯移到下方,让光从针孔间穿过去。 铁山仍盯着那些孔洞,三百残兵能丢粮道,能烧营帐,唯独不能让军旗受辱,若宁川还活着,他今日就算追进山腹,也要问清那人凭什么拆掉云家的字。 秦烈却没有拔刀,他认出了最外层的针路。 那些孔并不顺着云字原有的笔画分布,拆掉粗线以后,细孔从中央向四周延伸,每一列长短不同,间距也不相等,乍看杂乱,迎着灯光再看,却能分出数百个方正小格。 婉宁取出赵小满核名时画过的木牌拓样,将其中三个姓名压到孔洞上方,姓与名的落针处恰好对应,连异体字需要多添的两针都留有位置。 “宁川没有割旗,他沿着绣样把线拆开,原来的针孔留给云字,新孔留给姓名。” 铁山把短刀推回鞘里,视线转向秦烈,想问的话到了嘴边,又被那片空白挡了回去。 他守旗多年,却从未见过这套绣样,能在败战后接触军旗,又敢拆掉主字的人,山寨中只有一个。 秦烈扶住石桌边缘,烧伤过的左脸被灯光照得发紧,旧事已经被旗面揭开,他再拿军规遮掩,只会让三百多个名字继续留在针孔里。 “败战后第七日,我让人把活下来的姓名写在麻纸上,想绣进旗里。” 那时朝廷搜捕云家旧部,城门贴着画像,连阵亡者家属也有人盯守,若军旗被搜到,旗上每个姓名都会变成追捕家眷的路引。 秦烈烧掉麻纸,将云字的粗线一根根拆下,准备把姓名绣完以后再藏进山腹,可第一批追兵很快逼近,他只能把旗缝入旧被,连未绣完的线也一并封住。 “军旗后来随粮车转过三处,盐洞封死以后,我以为没人能再找到,宁川应当是从旧运盐井进去,发现了被褥。” 铁山望着那些细孔,语气里的火气散了大半,却仍不肯退让。 “云字拆下来了,总得补回去,等翻案那日,军旗不能连将军的姓都没有。” “为何一定要补?” 婉宁将赵承义残册放到旗边,册上新增的二百一十名无籍者仍留着空格,许多人的名字只找到半边,若沿旧军册绣旗,他们依旧没有位置。 铁山指向旗面中央。 “这是云家军旗,没有云字还能叫什么?” “可以叫阵亡者名录,可以叫北境军旗,也可以只叫一面记着人的旗。” “云家军三万人跟将军出生入死,抹去云字,朝廷往后连他们跟过谁都能改。” “案卷会记录主将,军册会记录营属,旗上不必只替一家留名。” 婉宁把七十二名孩子的木牌拓样也放上石桌,虚假军额占过正式位置,真正运粮和救人的无籍者却连一针都没有,她若只把父亲的姓重新绣回去,军旗依然沿用兵部划下的界线。 “旗上少一个姓,才能多装下三万个人。” 石屋里无人接话,秦烈看着云字被拆去后留下的空处,那里原本只够绣一个姓,如今孔洞向四边散开,足以容纳数百个名字,若再缩小针距,还能继续往旗尾延伸。 他过去想把三百残兵绣进去,是怕活下来的人被朝廷抹掉,却仍把民夫和医女留在军旗之外,直到姓名墙空出另一面,他才看见自己守住的规矩也缺了人。 “叫赵小满过来。” 铁山侧头看他。 “统领,当真不补云字?” “先补姓名。” 秦烈将旗角交回裴钧手中,没有再以旧主身份占住中央位置。 “战兵按营,无籍者按做过的事,无法核明全名的先留空,谁也不准拿相近姓名填上。” 赵小满进门时怀里还抱着残册,听完要求便蹲到旗边,拿细炭条在拓纸上排字,二百一十人排到末尾仍不够,她将空白拓纸接到旗尾,准备日后找到一人便添一人。 裴钧没有参与绣样争论,他沿着旧被夹层检查,缝旗的麻线有新旧两层,宁川只挑开过靠近旗杆的一段,说明他找军旗另有目的。 旗杆由三节硬木拼接,为了藏进被褥,中段已经拆下,最短一节卡在石台内侧,罗七随后从井下送上来时,木杆两端还裹着防潮油布。 裴钧将旗杆放到石桌边,没有扭动接头,只轻轻滚过一圈,杆内便传出细物碰撞木壁的声音。 铁山取来当年制旗的旧图,图上中杆原该实心,眼前这节木杆重量却轻了不少,一端铜箍还留着重新拆装的浅痕。 裴钧请秦烈和赵小满共同看过封口,才用薄刃挑开铜箍,木塞下面没有暗锁,只塞着一团吸潮的旧棉。 棉团取出,一截裹着封蜡的竹片从夹层滑落,竹片窄得只能写下数行小字,蜡面压着半枚断裂指印,边缘还沾有与血布相同的盐霜。 婉宁没有伸手去拿,她先比对竹片宽度与血布上的折痕,布条最后几个被血浸掉的笔画,正好指向军旗中杆。 秦烈认得那层封蜡,败战前军令常用黑蜡,粮道文书多用黄蜡,这截竹片外层却是两种蜡混在一起,显然经过两处不同封口。 裴钧将竹片连同旧棉分别装袋,竹片一侧留着平整断面,原物至少还应接着另外两段。 婉宁把封证编号写到袋口,血布上的半句,军旗里的竹片和宁川留下的箭头终于连到一处,却仍不足以还原最后军令。 她抬头看向中洞通往外山的方向。 “这截竹片是宁川留下的,他把最后军令拆成了三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