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半日,雁门关的风又起了。
营中最偏的那间马棚后头,林昭蹲在地上,用一柄钝刀削一根桦木桩。刀钝,她便也不急,一刀一刀慢慢刮下去,木屑沾了雪水,洇进脚下的黑土里。远处校场传来号角,三长两短——换防。
她十七岁,在这座营里做了两年火头兵。同帐的人叫她,知道她话少、手稳、夜里不睡。没人问过她姓什么,正如没人问过一只握惯了刀的手,为什么握刀时掌心连一丝颤都没有。
小林。
有人在棚外低低叫了一声。林昭没抬头,先把刀刃在靴底抹净,才起身出去。
棚外站着个披羊皮袄的老卒,帽檐压得很低,呼出的白气在眉骨上结了霜。老周——她父亲旧部里最倔的那个,两年前雁门关那一夜,是背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何事。
老周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,塞进她手里,手指抖得厉害。密报。可靠。
她没急着展开,先看他冻裂的手。喝口热的再走。
喝不了。老周喉咙里发涩,我把话带到,就得回去。
林昭点头。她一向不劝。这两年她学会的头一件事,就是不再劝任何人做决定。
等那背影消失在雪里,她才回到棚内,就着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展开油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阴符随肃王世子之军,入大营。
字尾压着一枚朱红的小印——玄甲军的旧暗记。她父亲私用的那一枚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灶膛里最后一粒火星地爆开,灭了。
两年了。
两年前雁门关,风雪比今日更凶。她父亲镇北侯林崇,率玄甲军死守关城十一日,箭矢射尽,粮草断绝。最后一夜他亲自提刀上城,再没有下来。
朝廷的抚恤来得极快,快得像早写好了的:除爵勘封,夺去了她大半封号;玄甲军残部解散归农;而那枚本该由帅臣执掌的阴符,在军中尚未举起新帅之前,先一步由肃王奉旨代管。
代管。她当时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三遍,碾出一口血腥气。
那不是代管,那是夺。
三个月前她乔装去过关外一趟。雁门关下原玄甲军的三十七户旧部,十一户的男丁死在那一夜,活下来的大半断了手、瞎了眼。他们分到的是最薄的地,缴的是最重的粮。有个被流矢削去半只耳朵的孩子认出了她,扑上来抱住她的腿,哭着喊。
她站在那片地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临走时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了,一文不剩。
——父亲说过,玄甲军的兵,活着回来就得好好活着。可朝廷没打算让他们好好活。
昭宁郡主一夜之间成了闲人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去争——十五岁的小姑娘争不来这些东西。她只是把那身华服叠好,收进箱底,然后把自己投身到一座座军营里:马夫、火头兵、参军、伙夫。两年,她把肃王军每一条巡营的路线、每一处换防的空当,都刻进了骨子里。
现在这张纸告诉她:那枚符,回来了。
人都走了,还看。
棚帘一掀,进来个人,裹着件破旧儒衫,鼻尖冻得通红。沈砚,她这两年攒下的唯一一个谋士,嘴碎,算得快,胆子却不算大。
他扫了一眼那张油纸,脸色就变了。你要劫营。
我要劫营。
疯了。沈砚压低声音,那是肃王世子萧玦的中军!十六岁领兵,十九岁封定北将军,北境人称活阎王。他走过的城池,从不过第二夜;他看过的人,从活不过第二个冬天——
他也没杀过女人。林昭说。
沈砚噎住了。半晌,他闷声道:……他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。
林昭把油纸凑近余烬,看它卷起来,烧成一撮灰。火光在她眼里跳了一下,很快熄灭。
沈砚,父帅死在雁门关,玄甲散了,旧部归农,边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不相关的军报,我今年十七,还可以再等两年。可这天下不会再等边境两年。
沈砚不说话了。
他跟着她这一年多,最怕的就是她这种语气——越是要紧的事,她越说得平常;越平常,就越没有转圜的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