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雁坡的风，比雁门关更硬。

三十七户旧部，住在坡下一片背风的洼地里。他们的屋子是拿旧营帐和木板搭的，雪压在顶上，远远看去像一堆低矮的坟。

林昭到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
坡下没有一点烟火气。三十七户人家，竟没有一户的烟囱在冒烟——那意味着没有一户的锅里有着落。雪地里连一串狗爪印都没有，安静得像一片坟。

老周在她身后，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：大人，我媳妇也在里头。我儿子没了，我不敢一个人过来……

林昭没有回头，只把马缰递给他：那便一起进去。

她没有让人通报，自己牵马走在前头。走到第一户门前，那扇歪斜的木门忽然开了条缝，半只耳朵被流矢削去的少年探出头来，愣了愣，随即扭头朝屋里喊：

娘！是那个给钱的姐姐！

屋里的人出来，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。他循着声音摸索着往前走两步，忽然跪下去，膝盖砸在雪里。

大人……

跟在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去。三十七户，跪了满地。没有人哭出声，可那种沉默比哭更重，压得林昭胸口发闷。

她把马缰一扔，走过去，把最前面那个瞎眼的男人扶起来。

起来。她说，我不是来受跪的。

那男人死活不肯起，抖着嗓子道：大人，您还活着……您还活着就好……

你叫什么。林昭蹲下去扶他。

回大人，小的姓陈，排行第三，人都叫陈三。

陈三，你们这两年，怎么过的。

陈三咧开嘴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：回大人，捡过冻菜，挖过草根。开春那阵子，坡上的榆树皮都让人刮干净了。

林昭没有接话。

她想起自己这两年在肃王军里，虽只是个火头兵，每日总有热汤热饭。而这片坡上的人，是她父亲带出来的兵。

林昭没再说什么，只把他搀起来，扶进屋里。

屋里冷得像冰窖。灶是凉的，锅里是空的，土炕上躺着个发烧的孩子。

土炕上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，嘴唇裂了道口子，手里还攥着半块冻硬的窝头，攥得死紧，像是攥着什么宝贝。

林昭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，烫得她手心一缩。

这孩子几岁。

六岁。陈三嗓子哑了，他爹死在雁门关那年冬天，他还没落地。

林昭沉默了片刻，把手收回来。

六岁。她钻进肃王军马棚的那一年，这孩子才刚学会走路。

她站在那儿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走出去，对沈砚道：把带回来的干粮全部分下去。马留十匹，其余宰两匹，分肉。伤药先给孩子。

沈砚迟疑：大人，那我们路上——

路上再想办法。

天黑透的时候，坡上升起了三十七户人家两年来的第一缕炊烟。

有人把家里最后一把盐撒进了锅里，有人把藏了整整一冬的半坛咸菜挖了出来。孩子们端着碗，蹲在雪地里，谁也不肯先喝第一口——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冒热气的东西了。

老周的媳妇端着一碗热汤，站在她儿子已经僵硬的遗体旁，站着站着，眼泪一滴一滴落进碗里。她抹了把脸，把那碗汤端给了旁边一个更瘦的孩子。

林昭站在坡上，看着下面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，喉咙里像塞了团滚烫的东西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
她这两年在肃王军里吃下的每一顿热饭，原来都是从这些人嘴里一口一口省出来的。

——这一夜，落雁坡三十七户人家，吃上了两年来第一顿热饭。

——

后半夜，林昭独自坐在坡上的一块石头上，把那支令箭又摸出来看。

坡下有人在低低地唱，是玄甲军的老军歌，调子跑得厉害，词也记不全了。她听着，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受的苦都没有白受。

就在这时，她听见了马蹄声。

不是一匹。

她倏地站起，手按在剑柄上。坡下的歌声停了。

黑暗里，雪雾被马蹄踏开，一线黑影正沿着坡道无声地逼上来。没有火把，没有号角，甚至没有呼喝——那是冲着杀干净来的。

林昭猛地抽出剑。

敌袭——！

旧部们炸开了。有人抄起柴刀，有人拖着伤腿往外冲。那瞎眼的男人一把将发烧的孩子塞进地窖，自己摸起一根扁担就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