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封信，泥金封。

落款只有两个字：裴琰。

林昭把信笺抽出来。

开头第一行就把她钉在了原地——

昭宁郡主妆次。

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唰地白了：他、他怎么知道……

京里知道了。林昭的声音很平，落雁坡竖旗的是昭宁郡主，京里已经知道了。

她往下看。

裴琰写得客气，字里行间却刀刀见骨：

其一，萧玦此番进剿，奉的不是肃王令，是中旨。中旨八字——剿灭玄甲，斩草除根。

其二，王爷另嘱：足下若肯携玄甲旧部归京，朝廷可复镇北侯爵，追谥改议。

其三，末尾一句，单独起行：

足下之父，死于雁门关。关上下的兵，都说是肃王不发援兵。君独不疑乎？

第二封信，素封，没有泥金，纸却比第一封更好。

落款：端王 萧铎。

内容更直白：本王素敬镇北侯为人；侯爷之冤，本王愿为昭雪；玄甲旧部可归本王麾下，粮械一应供给，且许复侯爵。

最后一行写着——

若足下肯归，本王愿以嫡子尚汝，两家共掌北境兵权，永为唇齿。

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。

沈砚腿一软，扶住案角：大人，裴琰说萧玦奉的是中旨……那他今日在阵前说的那些，全是假的？他要真想杀您——

沈砚。

把灯挪近一点。

林昭把两封信并排铺在案上，凑到灯前。

她没有先看内容，先看的纸。

这两封信的纸，是一种。

沈砚凑过去：……纸？

京西松纹皮纸，一百二十文一刀。宫里用，几个大藩府也用。林昭的指尖从纸面上抹过去，看这个帘纹，一道压一道，间距一模一样。同一批出的。

她把两封信翻过来，看背面。

封蜡。

两团蜡都在。裴琰那一团是殷红的，端王那一团是墨绿的，颜色不同，团法却一模一样——都是捏成一个圆饼，用指腹压平。

裴琰有私印，刻的是字；端王有王印，刻的是字。林昭说，这两团蜡，都是光面。

沈砚张了张嘴：……没盖章？

不是没盖。林昭抬起眼，是盖章的人不敢露自己的印。

她最后看的，是字。

两封信的末尾，都有一句。

林昭把两封信并齐，指尖点在那两个字上。

你看这个字的最后一笔。

……怎么了？

收笔的时候往回带了一线，带得极轻，几乎看不见。林昭说，两封信，同一个人的手。

沈砚整个人僵住了。

两年前我在肃王军里，替人代写过八个月的家书。林昭把信放下，一个月三十封，一封一句。我写过九百遍这两个字。

她往后退了半步，靠在案沿上。

所以这不是裴琰和端王在招揽我。

沈砚喉头滚动：那是——

是同一个人，假托两家的名，写了两封信。林昭的声音低下去，一个唱白脸，一个唱红脸。

她闭上眼，把这两天的所有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落雁坡那二十几个牙里藏毒的死士。

靴底那层京郊的红胶泥。

肃王那道克日荡平的令。

还有眼前这两封信。

——全对上了。

他不是要招揽我。她睁开眼，他是要我选边。

沈砚不解：选边？

我若接了端王的信，玄甲军就是通藩，谋逆二字立刻坐实，肃王第二天就能名正言顺地提兵来剿。林昭一字一句地说，我若信了裴琰那句肃王不发援兵，就会转头去恨萧玦，在北狄压境的时候，亲手砍断自己唯一的外援。

她笑了一下，笑得极冷。

两条路，都通向死。

还有一层，她没说出口。

这两封信，是怎么进我帐里的？

沈砚一愣。

帐外设了两道岗，一明一暗。窗纸完好，地上连一个雪脚印都没有。林昭慢慢地说，可这两封信就摆在案子正当中，两封并排，摆得端端正正。送信的人不但进来了，还摆好了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