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屯的火,是林昭赶到之前烧完的。
屯口那排栅栏塌了一半,雪地上满是马蹄印,杂沓地往北去。有几间屋子的门板被卸下来当了担架,歪歪斜斜地丢在路中间。
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的门槛上,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鸡,一动不动。
林昭翻身下马,蹲在她面前。
阿婆。走了多少人。
老妇人抬起头,眼睛是直的,过了很久才认出眼前这人穿的是大雍的甲。
二十六个。她说,我家那口子,还有我孙子。
他们往哪边走的。
往北。老妇人抬起一只手,指着那片黑沉沉的山影,走的老河谷。
——老河谷。
林昭站起身,往北看。
狄人驮着三百石粮,带着二十六个走不快的人,还赶在这种天赶夜路——他们走不了官道。官道平坦,可也暴露,大雍斥候的眼睛盯得死。他们只有一条路:老河谷。冬季河谷风大,雪被吹得又平又硬,是天然的道。
秦五。
今夜有雪么。
秦五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脚发黄,西风带腥。他念了一句边地的老话,入夜必有暴雪。
林昭翻身上马,我要的就是这场雪。
——
狄人比她预想的走得慢。
三百石粮,二十六口人,百余骑散在队伍前后,马蹄裹了毡,走在结了硬壳的雪地上,闷闷地响。
派去缀尾的两骑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。第三次回报时,斥候趴在雪窝里,冻得嘴唇发紫:过了老鸦口,再有二十里,就出谷了。
二十里。林昭看着地图。
她的手指从老鸦口往北划,划到河谷最窄的那一段——壶口。
两侧山壁收拢,谷道只有一箭之地。河面在谷底冻成一条白线,雪被风吹平,光溜得像一面镜子。
就这儿。
秦五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气:两岸山壁这么陡,弟兄们翻得过去么?
翻不过去也得翻。林昭把地图折起来,绕官道,我们快不过骑兵。要抢在他们前头,只有翻山。
她抬起头。
传令:全队弃马,翻山。辎重、水桶、柴垛,一样不落。
——
壶口两岸,三百人整整干了一夜。
先扒雪。
几十步长的谷道,士兵们用木锹把浮雪一锹一锹地铲开,露出底下冻实的河面。
再泼水。
老周带着辎重营从上游冰窟窿里一桶一桶地提水,泼在那段铲净的冰面上。水一上去就冻,一层,两层,三层。
天亮之前,那几十步的谷底,已经冻成了一片青黑色的明镜,上面又薄薄地覆了一层浮雪——看不出,一踩就滑。
两侧山坡,埋了八十名弓手。人趴在雪里,身上盖着白毡。
谷口南端,堆了三大垛柴,浇了火油。
北端,是林昭亲领的一百骑,衔枚,裹蹄,伏在山坳里。
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一开始是雪粒,打在毡子上沙沙地响。到四更,风卷着雪片横着飞,十步之外看不见人。
秦五趴在她旁边,压着嗓子问:少帅,这天,他们还会走么?
为何?
就因为这天。林昭的目光穿过雪幕,这种天,大雍军绝不出动——他们比咱们更信这个。
五更,谷底传来了动静。
闷闷的蹄声,压在风雪底下,一开始几乎听不见。然后是马喷鼻的声音,是辎重车轴吱呀的声音,还有人低声呵斥的声音。
火把在风雪里一明一灭,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线,从南边谷口爬了进来。
林昭趴在雪里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那条火线爬过老鸦口,爬进谷道,看着前队的探马从冰面上小跑过去——那一段冰面覆着浮雪,探马踩着,居然没事。
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——浮雪太厚了,探马的分量不够。
可紧接着,后队上来了。驮马驮着粮袋,一步一步,分量全压在蹄子上。
头一匹驮马踏上冰面。
一步,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