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试这日，天出奇地好。

雪停了三日，风也歇了。关城校场的积雪被扫出一圈跑道，跑道的雪沿上插着一排小旗，红的黄的，在日头底下透亮。

看台上坐满了人。

左半边是肃王军的将官，甲叶鲜明，一水儿的玄底红缨；右半边是玄甲军——三千人挤在栅栏外，没有甲，没有缨，只有一色的灰布袄。

栅栏上不知是谁，把那面玄字旗也扛来了，插在看台正中。

萧玦到的时候，全场起立。

他没多说话，在主位坐下，只说了四个字：开始吧。

——

第一场，骑。

赛制很简单：绕场三圈，先夺终点那杆旗者胜。

肃王军出的是郑武，前锋营校尉，马上马下都算一把好手。他骑的是一匹河西官马，枣红色，肩高腿长，一牵出来，看台上就有人低低地喝彩。

林昭牵出踏雪。

看台上安静了一瞬，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嗤笑——这马是缴获的狄马，毛色杂，肩窄，个头比那匹枣红马矮了半头。

高衡坐在看台第一排，笑出了声。

铜锣一响。

郑武一马当先，枣红马四蹄翻飞，第一个弯就压着内道切了进去。

林昭不急。

踏雪跟在半个马身之后，一圈，一圈半——看台上有人开始替她着急了，秦五在栅栏外吼得声音都劈了。

第二圈过半，郑武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忽然一提缰，枣红马斜里挤了过来，马肩撞着马肩，往她这条道上压。

看台上地炸开了。

这是阴招——赛马挤道，轻则乱了节奏，重则把人挤下马。规矩里没写不许，老骑手都懂。

林昭没有躲。

她反而一松缰，俯身贴上马背，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。

踏雪猛地发力，从枣红马和跑道边的雪沿之间那条窄缝里，硬生生钻了过去——马腹擦着雪沿上的小旗，旗杆扫过她的腿，她纹丝不动。

看台上的嗤笑声，停了。

第三圈，踏雪一路领先，把枣红马甩开两个马身，冲线夺旗。

林昭把那杆旗在空中一抖，收了。

第一场，玄甲军胜。

看台右半边，三千灰布袄的呐喊声掀了天。

——

第二场，射。

靶设在校场北端，三十步外，悬着一枚铜钱。

肃王军出的是燕七，神机营校尉，据说能夜射香头。此人瘦，话少，上场之后谁也不看，就盯着那枚铜钱。

十箭。

燕七的箭一支接一支出去，每一支都穿过钱孔，带起一声极轻的。

十箭，十中。

看台上肃王军那边掌声雷动——这是满分，没法再高了。除非对面也十中，加赛一箭定胜负。

轮到林昭。

她走上射位，从箭囊里抽出第一支箭。

那支箭是老周磨的。箭头磨得极亮，在日头底下白得像一截雪。

前八箭，她中了七。

第九箭，中。

九比十。

还剩最后一箭，胜负已定——她输了。

看台左半边已经有人开始笑。高衡身子往后一靠，端起了茶碗。

林昭没有再看那枚铜钱。

她抬起手，指向校场上空——旗杆顶上，那面字大旗的旗穗，正被风扯得笔直，一荡一荡。

换那个。她说。

执场的军法官一愣：林少帅，规矩是射铜钱。

规矩是十箭中靶。林昭说，那面旗，就是我的靶。

军法官看向主位。

萧玦坐在那儿，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
看台安静下来。

三十步，旗杆顶上，随风摆动的旗穗——那东西比铜钱大不了多少，可它是活的，风一大，摆幅能到两尺。

燕七站在一旁，忽然开口了，这是他今日说的第一句话：

我射不了。

林昭没答话。

她搭箭，弓拉满，身体微微后仰，弓口追着那截旗穗——追了三息，五息，七息。

看台上一千多人，没有一点声音。

第八息，她的手指松了。

箭去了。

那一瞬没有人看清箭的轨迹，只听见的一声脆响——

旗穗断了半截，打着旋儿飘下来。

全场死寂了三息，随即炸出比第一场更大的声浪。

林昭把弓收了，朝燕七那边点了点头。

承让。

燕七盯着那半截落地旗穗，看了很久，忽然也朝她拱了拱手，转身下场的背影，一句话没说。

第二场，玄甲军胜。

两场已定胜负。

按理，比试到此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