箱子是老周保管的。
一只半人高的樟木箱,铜锁都锈绿了。老周把它从地窖最里头拖出来的时候,一个人拖不动,是秦五搭了把手。
侯爷咽气那几日,老周喘着气说,朝廷来人抄家。抄走了一多半。剩下的这些,是小的和几个弟兄拼死抢出来的。
他顿了顿。
小的不敢开。也不敢交出去。
为什么不敢开?
小的怕。老周说,怕里头真有什么。
林昭蹲下去,把那把铜锁掰开。
锁早就锈死了,她用了三次力,才地一声掰断。
箱盖掀起来。
一股陈年的霉味涌出来,混着樟脑和旧布的气味。
箱子里东西不多。
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,袖口有补丁,是母亲缝的;一柄断了的马槊尖,槊杆早没了,只剩一截铁;半块玉佩,纹样是云雷纹,断口很旧;一叠用麻绳捆着的家书;还有一本被烧了一半的册子。
林昭先把战袍拿出来,抖开。
袍子上有三个洞。她一眼就看出来:左肩那个是箭伤,右肋那个是刀伤,胸口那个——是烧的。
她把袍子叠好,放在一边。
然后她拿起了那叠家书。
——
父亲的字,她两年没见过了。
笔锋很硬,横平竖直,一笔都不肯飘。他写信从来不写军务,只说些家里的事:院里那株梅树今年开得不好,你娘的咳嗽入冬就犯,你射箭的时候手腕别太僵。
她一封一封往下看,看得很慢。
有一封是她十三岁那年写的。那年她偷偷把父亲的弓拿出来玩,拉不动,硬拉,把弓弦拽断了。她吓得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,是父亲把她抱出来的。
他在信里写:弓断了可以接,人吓着了不好治。往后要玩,挑个软的。
那时候她不懂,为什么父亲一个带兵的人,写家书能写得这么婆婆妈妈。
现在她懂了。
看到第七封,日期是永昌九年十一月初三。
那是父亲死前的第七日。
这一封信,反常。
通篇都是家常,比往常任何时候都琐碎。他说今年边地冷得早,让她多添一件袄;说他给她留了一样东西,等他回来亲自给她;说院里的梅树他要挪个位置,明年春天就能照到日头。
絮絮叨叨,写了两页。
最后一行是:
我留了一样东西给你。若我不能归,切记勿取。
林昭的手指停在那九个字上。
——勿取。
为什么不是?
父亲明知自己可能回不来,留了东西给她,却嘱咐她不要去拿。
那是怕她拿了有危险,还是怕那东西本身就不该被她拿到?
她忽然想起崔六那张纸上的话。
——旧物下落,务必问出。
那伙人在找的,会不会就是父亲留给她的这一件?
他们要它做什么?是怕它落到她手里,还是怕它落到别人手里?
林昭把信纸攥紧了一点。
——她竟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
父亲死了两年零三个月,她拼了命地想替他洗清一个的罪名,可她连他要留给她的那样东西是什么,都一无所知。
她把信放下,拿起第二样。
那本烧了一半的册子。
册子是账册的样式,边角被火烧成了黑炭,一翻就掉屑。前头几十页都烧没了,只剩下最后几页。
她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字迹是父亲的,写得很潦草,像是夜里急着记下的。
……初七,王(此字被烧)……粮三车,至野鸭坡,为令所阻……
林昭的手指猛地一紧。
——野鸭坡。
她抬起头:老周。
我父亲死那日,边仓是不是送了粮去雁门关?
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少帅怎么知道?
我在册子上看见的。林昭把册子转过去,你说说。
老周咽了口唾沫。
那年十一月初十,侯爷在雁门关被围第七日。边仓发了三车粮,是侯爷自己掏俸补的窟窿。车走到野鸭坡——离关城还有十里——被一道令截住了。
什么令?
小的不知。老周说,押车的什长回来说,是关城发的令,说前线已失,运粮无益,命原车返回。
那三车粮呢。
……退回边仓了。
退了之后呢。
老周张了张嘴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说:小的后来听边仓的一个弟兄说——那三车粮,退回的第二日,就了。
帐里静得吓人。
林昭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。
三车粮,不过九十石。九十石够雁门关守军吃三天。可那三天里,关里的人吃的是树皮和冻马肉。
侯爷死在十一月初十的夜里。
——史书和战报上都写:粮尽援绝,城破,侯爷自焚。
可粮并没有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