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谕是第五日到的。
这五日里,堡里已经变了一回天。
第二日,高衡来收名册。他带了四个人,站在帐外,说是奉肃王钧谕,核点所部。
林昭把名册给了他。
第三日,他调走两个什,说是补前锋营的缺。调令上写着“暂借”。
第四日,伙房的粮账改由肃王军的军需官管。
秦五在帐里摔了一只碗。
“大人!这跟夺权有什么两样?”
“有一样。”林昭说,“他还在要名册,没有直接来收兵。”
“那有什么区别?”
“要名册,说明他还想走文书。”她说,“收兵,就是不想走了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等。”
秦五的手按在刀柄上: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他不用文书的那一天。”
——
第五日一早,承差到了。
来的是肃王帐下的承差,一路换了四匹马,进堡的时候人已经从鞍上滑下来了,是被两个人架着进屋的。
徐敬宣读。
他站在帐中,把那卷黄纸展开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。
“镇北侯旧部林昭,着革去便宜行事之权。”
“其一,擅调新骑三百,未经本王画押。”
“其二,擅受狄俘一百四十七人,未经监军核验。”
“其三,擅启封条,私掘军储。”
“所部暂归肃王军节制。”
“本人即回关城,候勘。”
念完,他把纸卷起来,抬眼去看林昭。
帐里站着七八个人。高衡站在最前头,腰板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抬着。
徐敬笑了笑。
“林大人,可要辩?”
林昭跪着。
她接了旨,双手举过头顶,磕了一个头,然后站起来。
“不辩。”
高衡的下巴,抬得更高了。
“不过,”林昭说,“下官有三件事,要请大人带回关城。”
徐敬挑眉: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第一件,那三百骑,是兵部补入玄甲军建制的兵额,不是下官私调。”她说,“部议的公文,下官这里有一份,抄件在此。”
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
徐敬接了。
他看着那张纸,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“第二件,”林昭说,“受降的一百四十七人,昨夜已编入营户,名册在此。其中有一名狄人什长,供出一条口供。”
“什么口供?”
“他说,他们不是来打仗的。”林昭说,“他们带了四十七把锹、两百条空麻袋,是受雇来挖一批埋在雪下三年的粮。”
帐里静了。
“雇他们的人,”林昭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是狄人。”
徐敬没有说话。
“大人是监军。”林昭把第二份名册也递过去,“这个人证,下官不敢审。请大人提去关城,细细地审。”
徐敬没有接。
那两份纸,就那么举在半空。
“怎么,”林昭问,“大人不收?”
“……人证重大,”徐敬缓缓地说,“须留在本堡候勘,不便长途挪移。”
“那第三件呢?”高衡忽然插了一句,“第三件是什么?”
林昭转过脸看他。
“第三件,”她说,“那三车粮的出仓火漆,是三年前的回字封。”
“回字封去年就废了。”
“所以,”林昭说,“它出库的时候,去年还没到。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下官只问徐大人一句。”
徐敬看着她。
“这粮,”林昭说,“是从边仓出去的,还是从京城出去的?”
徐敬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他把手谕往袖里一塞,转身就走。走到帐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林大人,”他说,“下官劝你一句——”
“有些账,算得太清楚的人,在北京城活不长。”
——
徐敬走了,帐里的人还没散。
高衡清了清嗓子。
“林大人。”他说,“既已革去便宜行事,那三百新骑的花名册,还有玄甲军的印信,是不是先交到这边,由某暂为收管?”
“副将要印?”
“公文所在,印信先行。”高衡说,“这是规矩。今日申时之前,请大人交印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走到案前,把那方铜印拿起来,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,双手递过去。
高衡伸手来接。
手伸到一半,林昭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印给副将。”她说,“名册不能给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名册上有六个名字,是我另抄了一份的。”林昭说,“那六个人,我还没查完。”
高衡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大人这是抗命。”
“副将若一定要,”林昭把印往前一送,“连印一并拿去。名册我明日抄一份干净的送来,那六个人的名字,我自己担。”
高衡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他把印接了过去。
没有再提名册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