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询没走。
他说他要候满十日。
第二日一早,堡里的兵就发现,那位五品的礼部郎中起了个大早,站在校场的雪地里看他们出操。
他不说话,也不进屋。就那么站着,手上笼着一副白狐皮手笼,看了一个时辰。
第三日,他去了伙房。
第四日,他去了马厩。
第五日,他站在营户的院子外头,看那些从柳树屯救回来的人分粮。
秦五忍不住了。
“大人,他这是干什么?”
“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这堡里,”林昭说,“有没有一样东西,是他能拿得走的。”
——
第六日,林昭开仓。
不是全放。只放三成。
章程写得很细:
阵亡者遗属,每户两石。
野鸭坡断粮十九日中饿死者之家,每户三石。
现役营户,每人五斗,按名册领,不许代领。
余下七成入常平仓,非军令不动。
沈砚抄了十份,贴在堡里各处。
贴到第三份的时候,裴询来了。
“林大人。”
“大人。”
“这粮,”裴询笑着说,“是军中之物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大人拿军中之物做人情,就不怕有人参你一本?”
“下官已经被参了。”林昭说,“大人手里那道旨意,说的就是这件事。”
裴询噎了一下,随即又笑。
“那下官便等着看,”他说,“林大人怎么发。”
——
发粮设在校场正中。
一百四十七袋里点出四十四袋,垛成一排。袋口拆开,麦子在日头底下黄得刺眼。
来领的人排了很长的一队。
没有人喧哗。队伍里有人是拄着拐来的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身上还穿着三年前那件补了又补的号衣。
队伍第三十个,是个老太太。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挪,手里攥着个布口袋。轮到她的时候,她把口袋递上去,又缩了回来。
“军爷,”她说,“我不识字。”
发粮的兵愣了一下。
“你儿子叫什么?”
“刘铁柱。”
那兵翻名册,翻了两页,翻不到。
后头有人喊:“是第十九天上没的那个!烧火的老刘家的!”
名册上没有刘铁柱。三年前那本册子上,他只占半行——“刘卒,病故”。
老太太站在粮袋跟前,也不知道该不该接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袋麦子,摸了很久。
“军爷,”她说,“这粮,是我儿子赔的,还是欠的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林昭从粮垛后头走出来。
她接过那袋麦子,放到老太太手里。
“都不是。”她说,“是他该得的。”
校场北面,另设了一处。
那是一排木牌。
一百二十七块,一块挨一块,插在雪里。牌上没有官衔,没有军职,只有名字。
林昭让人把它们擦干净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裴询问。
“亡者位。”
“谁的亡者?”
“野鸭坡的。”林昭说,“三年前断粮十九天,饿死的和冻死的,一共一百二十七个人。卷宗上写他们‘病故’。”
裴询挑了挑眉。
“林大人要祭?”
“是。”
“祭谁?”
“祭兵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祭侯爷。”
——
发到第三十户的时候,裴询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可那一片正好静,所以人人都听见了。
“三万七千两。”
他站在那排木牌前头,回过头来看着众人。
“这些粮,这些人,都是替镇北侯还的债。”
“侯爷亏空国库三万七千两。朝廷追夺封号,抄没家产,钦犯之身,死有余辜。”
“林大人今日拿钦犯的粮,设钦犯的牌位,让这些人跪一跪,磕一头——”
他笑了一声。
“下官倒想问一句,他们谢的是谁?”
校场里死一样静。
秦五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,指节发白。陈三那只瞎掉的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有人从队伍里往前挤。
有人把手里的粮袋攥得咯吱响。
林昭从粮垛后面走出来。
她走得很慢,一直走到那排木牌前面,站住。
然后她转过身,面对着裴询。
“大人说三万七千两。”
“是。”
“卷宗上写着,大人看过么?”
“下官看过。”
“第二页,支销单。”林昭说,“三车粮,麦一百四十七石。单子末尾有三处签押:仓曹、监军、领运官。”
“仓曹签了。是王茂的花押。”
“监军一栏,是谁?”
裴询没有答。
“领运官一栏,是谁?”
裴询还是没有答。
林昭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三万七千两的账,押运的两个人,没名没姓。”
“那两处空栏上头,压着一枚印。印文三个字——奉台旨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可校场上没有风,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
“下官想请大人指一条明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