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,南路。
押运队一共二十骑,一辆车。车上放的是一只木匣,匣子不大,用铁链锁着,锁上封了三道漆。
匣子里装的是石头。
秦五押车,走得慢。日头出来的时候才出堡门,晌午过了黑松林,未时才到柳树屯的岔道。
林昭没有去。
她留在堡里,照旧点账,照旧去城头看那十七丈豁口的进度。
那一日高衡来了三趟。
第一趟是要甲。
“退甲二百一十七副,堆在库房里也是锈。不如拨给老营。”
“副将要用,去关城领。”林昭说,“这二百一十七副,明日就要装车退回。”
“退回去做什么?”
“记账。”
第二趟是要人。
“押运队走了二十骑,堡里空虚。”
“堡里有三千人。”
第三趟,他什么都没要。
他站在帐门口,看了她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:
“林大人今日,心情不错。”
林昭抬起头。
“副将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大人今日点了三回账。”高衡说,“往日只点两回。”
未时三刻,她把沈砚叫来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……未时三刻。”
“黑松林那边,该到了。”
“大人,”沈砚小声问,“他们真会来么?”
“会。”
“要是那封信,他们没信呢?”
“信了。”
林昭把笔搁下。
“那封信是全叔亲手塞进草料垛的,又亲手取走的。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我盯上了,所以他取信的时候,手不抖,脚步不乱。”
“他们收到的,是一个跑了六年都没出过岔子的老通事,亲手递出来的消息。”
“这样的消息,他们不信,就再没有可信任。”
——
黑松林那头,秦五把车赶进林子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
林子里静得反常。
腊月天,鸟都躲了,可连风声都没有。
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二十骑。
“打起精神。”
话音刚落,林子两侧雪面上“唰”地立起一片人影。
弓。
三十七张弓,从雪窝里抬起来,箭头齐刷刷对准路心。
秦五的心一沉。
按原定,这个时候该有人喊话了。
可对方没有喊。
第一箭直接就来了。
——
那一箭射的不是人。
是马。
秦五胯下的马一声长嘶,人立而起,把他从鞍上掀了下去。
紧接着第二箭、第三箭,全冲着马来。
二十骑在道上挤成一团,马惊了,人根本勒不住。
秦五从雪里爬起来,拔出刀,刚要喊,就听见林子后头传来另一阵响。
不是弓弦声。
是马蹄。
——
一百骑从林子北侧的坡后压下来,绕到那三十七张弓的背后。
领头的是陈三。
他不喊,只把手一挥。
一百骑没有射。
雪太深,马跑不起来。陈三下了令,一百个人全下马,把缰绳一挽,踩着雪往坡上爬。
爬到一半,雪窝里的人回头了。
他们看见坡下那一百个黑影的时候,弓已经调不过头来。
第一个照面,是拿刀背砍的。
陈三交代过:能活的,尽量活。
雪地里的一场短打,打了不到半炷香。
三十七个人,躺下十一个,跪下二十六个。
秦五从雪里爬起来,脸上全是血,一瘸一拐走过去,一脚踢翻地上那张弓。
“他娘的。”他喘着粗气,“可算来了。”
——
人是押回堡里的。
沈砚点了一遍数:跪着的二十六个,躺着的十一个,一共三十七。
“大人,”他声音发抖,“这不是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是……咱们自己的人。”
“也不算。”林昭说,“是赵崇的人。”
——
审是在柴房里审的。
跪着的二十六个人里,为首的那个是个什长,姓吴。他跪在雪地里,头一直低着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“……赵爷。”
“哪个赵爷?”
“肃王军偏将,赵崇赵爷。”
“他让你来干什么?”
“拦下一辆车。”
“车上有什么?”
“一个木匣。”
林昭把那只木匣拎过来,放在他面前。
铁链还在,三道漆还在。
“是这个么?”
那什长看了一眼,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