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料垛后头那个洞,她一直留着。
全叔死了九天。这九天里,那个洞什么也没有。
第十天,她把崔六叫来。
崔六进门就跪。他现在见她就跪,不用人按。
“大人。”
“你娘和你闺女,在关城东街,王记豆腐坊后院。”林昭说,“昨日有人去看过了,都好。”
崔六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把头磕在地上。
“起来。”
“大人吩咐。”
“草料垛后头那个洞,你去放一样东西。”
崔六抬起头。
“……放什么?”
林昭把一节竹筒推过去。
竹筒上有记号。一横,三竖。
崔六的脸白了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你怕?”
“小的不怕。”崔六咽了口唾沫,“小的是想,要是被他们看见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看见。”林昭说,“他们要是能看见,早就看见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你只管放。”她说,“放完就走,别回头。”
崔六把竹筒揣进怀里。
他走到帐门口,又回头。
“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筒里是什么?”
“一封信。”
“写给谁的?”
林昭把笔搁下。
“写给还不知道全叔死了的人。”
——
信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腊月廿二,林昭交印离堡,随行二十骑。”
沈砚在旁边看着,脸都白了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写真的日子?”
“因为假话要像。”林昭说,“腊月廿二是礼部给的限期里最晚的一天。他们知道我走的最后期限,写这一天,他们才信。”
“那随行二十骑……”
“也是假的。”
“大人,您到底要钓什么?”
林昭看着那行字。
“我要看谁动。”
“谁动?”
“我若交印离堡,”她说,“堡里最想拦我的,不是狄人。”
沈砚倒吸一口气。
“是……”
“是等着我走的人。”林昭说,“我走了,四本册子就落在高衡手里。我走了,玄甲旧部就散进屯里,再也聚不起来。我走了,这堡里就再没有一个知道三万七千两是怎么没的人。”
她把信卷起来,塞进竹筒。
“所以我不能走。”
“那这封信……”
“这封信是说给不想让我走的人听的。”林昭说,“他们听了,就得动。”
“动了就露了。”
“动了就露了。”
——
腊月十八,草料垛。
崔六把竹筒放进洞里,用草盖好,转身就走。
他走了三十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草垛还是那个草垛,什么也没有。
那一夜秦五带六个人埋在马厩后头。
埋了两夜。
第三日,堡门口来了两个人。
——
不是兵。
是两个挑担子的货郎,蓝布棉袄,毡帽压到眉毛,担子两头是布匹。
守门的兵拦住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送货。”前头那个赔笑,“永记号的,关城来的。”
“永记号?”
“老主顾了。”货郎说,“堡里营户的冬衣布,都是我们送。”
兵翻了翻担子,确实是布。
“找谁收货?”
“找全叔。”
守门的兵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全叔?”
“营户全叔啊。”货郎说,“老全。”
“老全死了。”
货郎的笑僵在脸上。
——
这句话,堡门口三十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林昭到的时候,两个货郎已经跪在雪地里。
崔六站在人群最外头,脸白得像纸。
她没看崔六。
“永记号的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关城东街?”
“东街十七号。”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“掌柜的。”
“掌柜的让你们来找谁?”
“找……老全。”
“找老全做什么?”
“取东西。”
“取什么?”
“回话。”
林昭蹲下去。
“你们来了几回?”
“小的来了三回。”
“前两回呢?”
“前两回……也是老全。”
“你们认得他。”
“认得。”
“怎么认的?”
货郎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“……凭牌。”
“什么牌?”
“一小块木头。”货郎说,“上头刻着道道。”
“什么道道?”
货郎用手指在雪地上划了一道横,三道竖。
林昭看着地上那四道印子。
“他给你们的呢?”
“纸。”
“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