肃王的手令是腊月廿七到的。
比裴询说的快。
宣令是在中军帐。
帐里站着的,能站的都站了。徐敬站在正中,两边是高衡的人和玄甲的人,中间隔着一盆火,谁也不看谁。
徐敬把令卷展开,一字一字念完。
念完,卷好,双手递给高衡。
然后他才转过身来看她。
“林大人。”
“监军。”
“大人,节哀。”
这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可他说的不是“恭喜”。
林昭站着没动。
她伸出手。
“令,下官能看一眼么。”
徐敬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令递了过去。
羊皮纸,肃王的印,边沿的火漆是新的。
上头三行字。
着林昭即日交卸营务,赴京袭爵谢恩。
石门堡防务,着世子萧玦节制,不得擅离。
玄甲营务,着副将高衡接管。
三行字,把三样东西分给了三个人。
防务给了世子。
营务给了高衡。
给她的是一千里外的京城。
——
高衡是捧着那道令走的。
走到帐门口,他回过头。
这一次他没嚷,也没拍桌子。
他只是笑了。
“林大人。”
“副将。”
“符。”他伸出手。
“副将要符?”
“令上写着营务交我接管。”高衡说,“营务在符,符在我手。”
林昭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回帐取符。
符是铜的,虎形,半边。三年前从她父亲帐里被取走,转了一圈,又落到她手上,她握了不到两个月。
她拿袖子把符面上的灰擦干净。
擦得很慢。
擦完,她把符托在掌心,走出去,双手递过去。
高衡伸手来接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激动。
是那东西太沉——他接过去的一瞬间,整条胳膊往下坠了一下,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。
他把它翻过来,翻过去,看了两遍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林大人。”
“副将。”
“这东西在下官手里,”高衡说,“就是从今日申时起算的。”
“副将记着时辰做什么。”
“记账要记时辰。”高衡说。
他把符往怀里一揣,那一揣揣得很深,像怕人抢。
“走了。”
——
帐里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走到案边,站住。
案上空了一块。
不大,巴掌那么大,是那半边虎符放了两个月压出来的印子。
边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中间是干净的。
她伸手,用指腹在那块干净的地方按了一下。
按完,她把手收回来。
——
帐外没有声音。
林昭回头看了一眼。
雪地里跪着一片人。
秦五跪在最前头,额头抵着雪,一动不动。
陈三跪着,那只瞎眼朝着她的方向,另一只眼睛红得厉害。
老周跪在最后头,手里捧着一样东西。
——
她走过去。
“起来。”
没人起。
“我说话不管用了?”她说。
秦五抬起头,脸上全是雪水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。
“大人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
秦五起来了。
一个一个都起来了。
只有陈三还跪着。
他跪着,头朝着她这边,那只瞎眼正对着她的方向。
“大人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大人,”陈三说,“符是什么声音?”
林昭停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符。”陈三说,“符响不响?”
帐外的风把雪吹起来,打在人的脸上。
“符不响。”林昭说。
“那我怎么知道它走了?”
“你听不见。”
陈三“哦”了一声。
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慢慢站起来。
站到一半,他又说了一句。
“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听得见您。”
——
只有老周还跪着。
他把手上那样东西举起来。
是那张地契。
“大人,”老周说,“地我不要了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
“拿着。”
老周摇头。
他这一辈子大概没摇过几次头,摇得很生硬。
“地是活人的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地是活人的种,才叫地。”老周说,“大人要是走了,这地就不是地了。”
雪落在他肩膀上,他不动。
林昭伸手,把地契按回他怀里。
她的手指按在那张纸上,按得很实。
“我不走。”
老周抬起头。
“大人?”
“我守着。”林昭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