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一,中军到了。
那面大纛是在卯时出现在黑石坳的。
林昭在城头上,看见那面旗从坡后头升起来,慢慢升到杆顶。
旗是黑的,边上镶着狼尾。
陈三站在她旁边,那只瞎眼朝着北面。
“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面旗很大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比咱们的城楼还大的一半。”陈三说,“小的听得见。”
“听得见什么。”
“听得见底下的人喊。”陈三说,“他们喊的时候,声音是往上走的。”
辰时,城下来了人。
一队骑,不打旗,走到城下二百步站住。
中间那个人催马往前走了五十步。
是个通事。汉话说得很硬,字咬得很清楚,一个一个往外蹦。
“石门堡的人听着——”
城头上的人都静了。
“单于有令!”
“献城者,封王!”
“拒不降者——”
通事顿了顿。
“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城头上没人说话。
有人在往后退。
退的人不吭声。可靴子踩在冻砖上是藏不住的——一步,两步,退到台阶口就停住,不敢再退。
林昭听着。
她一个数到了七。
她没回头。
她站在垛口边上,一只手按着砖。
高衡在她后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林大人。”
“副将。”
“这话……是喊给堡里所有人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封王。”高衡说,“这两个字,有人会动心。”
“有人已经动心了。”林昭说。
高衡的脸涨红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副将,”林昭说,“动心的不是我。”
“那你说是谁?”
“我没说是谁。”林昭说,“我是说,会有。”
高衡喘了一口气。
“你就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正因为我怕,”林昭说,“才得让他们先看见旗。”
她转过身,往城下走。
“传令。”
“在!”
“把旗挂上。”
沈砚愣住。
“……什么旗?”
“玄甲军的旗。”
沈砚的脸白了。
“大人,那旗……那旗三年前就没了。”
“堡里还有一面。”林昭说,“库房里那面,去年补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面是新的。”
“新的也是玄甲的旗。”
沈砚站着没动。
“大人,”他小声说,“那面旗是缝纫房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营户里的军妇补的。一个‘玄’字,绣了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林昭说,“那这个字,一针一两银子都值。”
沈砚不明白。
“大人,为什么非挂这个?”
“因为底下那位,”林昭说,“今早喊的是‘献城者封王’。”
“那跟旗有什么……”
“他喊封王,是喊给堡里的人听的。”林昭说,“他没喊玄甲。”
沈砚还是不懂。
林昭转过身。
“他不敢喊。”
旗挂上去的时候,风正好起来。
玄色的旗面在城头上展开,中间那个“玄”字是新绣的,线还是亮的。
城下静了一息。
那队骑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通事又喊了一句。
这一句喊得比刚才短。
“明日辰时——”
然后他不喊了。
他勒转马头,往回走。
那支箭是在通事转身的时候射上来的。
箭杆上没有字,绑着一卷油纸。
守城的兵要去拔,林昭先一步走过去,把箭拔下来。
“大人,小的来——”
“给我。”
她把油纸拆开。
里头是一张薄笺,比上次那张还薄。
笺上一行字。
字写得很端正,是汉人的笔法,一笔一画都不草。
林昭,做我阏氏,北境不犯。
她捏着那张纸。
捏了很久。
指节发白。
“大人?”沈砚凑过来,“写的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
“狄人的屁话。”林昭说。
她把纸折起来,折得很慢,折成很小的一块,塞进袖袋。
她转身下城。
走了两级台阶,她停了一下。
“沈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日城下喊话的事,一个字都不许传。”
“啊?那……那不是好事么?让弟兄们知道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