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底比任何一夜都黑。
林昭与归无咎一直往下沉。海水从冷到冰，又从冰到一种极不真实的温。那温热像从什么活物的体内散出来，裹着人的四肢，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。林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极重，极慢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。她与归无咎之间隔着半臂距离。谁也看不见谁。可她知道他在。他的剑没出鞘，但那股极淡极冷的铁气，在黑暗里像根绷直的线。
然后，他们看见了。
在极深极深的海底，有一团灰白色的光。那光不亮，像藏在磨砂琉璃后的旧月。它从一片极广的黑色海床上浮起来。那片海床上到处是碎裂的鳞片、断骨与旧船残骸。林昭一眼就看见了“衔悲”。
它就插在那灰白色光团的中央。刀身半没。刀柄斜指向海面。像有只看不见的手还握着它。那光从刀口处一丝一丝地渗出来，被海水搅成极细极长的丝。丝往上飘，像一株从刀里长出的树。树冠处，有团极淡极淡的人影正在成形。那影子极虚，像把月光揉碎了再洒进水里。可那轮廓，林昭不会认错。是她自己。那脸已经有了七分。眼、鼻、唇，正一点点从灰光与红丝中浮出来。它没睁眼。但它的身体在动。极轻极慢，像在母胎中翻身。
归无咎拉了一下她的手腕。林昭没回头。她朝那影子游去。她的旧印已经不热了，像被更冷的东西压住了。那影子像感应到她靠近，忽然极轻极轻地侧过头。不是睁眼。是转向她。像隔着海水认出了她。林昭看见自己的脸，像照进一面从来不曾存在的镜。那影子嘴唇微动。没有声音。可林昭读得出那两个字：“你来了。”
林昭没有应。她抽出藏在腰后的短刀。刀不长，是石敢当临时塞给她的。那刀极普通，刀柄还缠着防滑的旧布。林昭握着它，像握着一截从北境带来的旧骨。她朝“衔悲”游去。她得快。那影子还没长全。若等它睁开眼，就会从她身上借走最后一分。她再也分不清谁是谁。
归无咎跟在她身后。他没有去拦。他知道，这一刀，得她自己来。那是她的刀，她的血，她的脸。
那灰白光团忽然动了。它像被什么激怒，猛地一鼓。无数极细极亮的红丝从刀身上爆开，朝林昭缠来。那些丝比在洗根崖上更凶，像是已经认得她的气息。林昭挥刀。短刀在黑暗中划出极短极冷的弧。刀锋断了几根红丝，但更多丝从光团深处涌出，像整片海都被一根根血管塞满了。归无咎的剑出鞘。无咎剑在水中亮起一道极淡极薄的金光。那光把红丝逼退数尺。林昭借机前冲。她看见“衔悲”的刀柄就在三步外。她几乎能摸到那上面被她磨出来的旧痕。可就在她伸手的瞬间，那影子的眼睁开了。
没有瞳孔。也没有眼白。只有两汪极淡极淡的血光，像从另一个自己眼里倒出来的。那眼睛让林昭的动作滞了一瞬。就这一瞬，太一出现了。他从那层灰白光团下浮起。他的身体像被海水泡胀了的旧树皮，已经看不出人样。只有一张脸还是人的。那张脸极白，像从她梦里剜出来的。太一的手指极长，覆满绿膜，朝林昭后心抓来。归无咎从侧方一剑斩去。太一手腕齐断，没有血。断口处喷出极密极细的黑丝。归无咎被那黑丝缠住剑身，整个人被往下拖。林昭没有回头。她一把抓住“衔悲”。刀身上红丝如蛇，顺她的手腕往上爬。她像被一盆沸油浇上手臂。疼。可她没松。她将“衔悲”猛地从光团中拔出来。刀出的瞬间，那灰白光团像被抽去了脊骨，剧烈收缩。第九张脸的影子在刀身上被撕成两半。一半随刀而起，一半留在光团里，像片被撕破的人皮，慢慢沉下去。林昭转身，一刀劈向太一。刀光在水中亮得惊人。像从她掌中炸开的一道白虹。那刀砍在太一左肩，没入三寸。太一的嘴张得极大。他发不出声，可整片海水都像在替他尖叫。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朝林昭脑中涌来，像要把她挤碎。林昭咬着牙，把刀往前一推。太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，软软地朝后倒去。他的身体重新沉入那灰白光团。光团慢慢合拢，像只巨大的蚌，把他和那半张脸一起吞了进去。
“走。”归无咎的声音极远，像从她心里传来。林昭把“衔悲”握在手里。刀上的红丝已经退尽。她转身，与归无咎并力上浮。海水从暖变冷，从冷变冰。头顶的天光像极远极远的一粒星。林昭的肺像要炸了。可她没吐气。她把刀抱在胸前。那是她拿回来的。用命换回来的。
他们冲出水面时，天已经蒙蒙亮。镇海君的船灯还在亮。海明珠站在船头，看见两个人从海里冒出来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她嘶声喊人。绳索抛下来。林昭与归无咎被一个个拉上去。林昭仰面倒在甲板上，怀里还死死抱着“衔悲”。刀身极冷，冷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。可那上面有她的血，有她的命。还有那个差一点被海眼养出来的“她自己”。现在，刀回来了。第九张脸也已被撕成两半。可她知道，太一没死透。他只是和那半张脸一起，被海眼重新吞了下去。像颗被咽下的种。也许百年后，它还会再醒。
归无咎翻了个身，把她的脸从湿发里拨出来。他的嘴唇冻得发紫，手也在抖。可他笑了一下。那笑极轻，像从海里带回的唯一一点暖。
“刀拿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林昭极轻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力气再说话。她只是把“衔悲”往心口压了压。像要把这柄失而复得的刀，重新嵌回她的命里。海风吹来，把船推向西。天边终于现出了极淡极淡的霞光。不是白，不是绿，不是蓝。是暖的。像人间才有的颜色。林昭闭上眼。她听见海明珠在哭，也听见秦百川低低地骂了句什么，还听见那面旧帆在风里“呼”地一响。北境，就在前面了。而第九张脸，已经被她亲手，从这世上剜去了一半。还有一半，且让它先在海底做它的梦。等她下次再来，再把它连根拔了。那才是她的路。和归无咎一起走的路。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