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下风。
我被前女友推下九楼,再睁眼时,两个法国人正把我从莱茵河里往上拖。
其中一个人递给我半杯白兰地,问我愿不愿意当法国总统。
我以为自己脑浆摔坏了。
事情得从三个小时前说起。
那天晚上八点四十,我刚送完第三十七单外卖。顾客住在二十八楼,点了一份麻辣香锅,备注写着不要辣。
电梯坏了。
我爬上去时,汤汁漏了一半。顾客拍照投诉,平台扣了我八十六块。
我站在小区门口,正准备接下一单,代驾群里的老周打来电话,说金皇冠歌厅临时缺人,让我去救场。
一小时六百。
工作内容不复杂。穿西装,倒酒,陪几个女客户唱歌。要是客人有要求,可以走台步,也可以展示腹肌,别的另算。
我以前是历史研究员。
现在全职跑外卖,兼职做代驾,偶尔当男模。
学术和腹肌不冲突,至少后者能交房租。
我赶到金皇冠时,已经九点二十五。经理给了我一套偏小的黑西装,袖口露出半截,领结还有股烟味。
包厢在九楼。
门一推开,我就看到了前女友。
她坐在沙发正中间,旁边是个戴百达翡丽的男人。桌上摆着三瓶黑桃香槟,果盘里的西瓜切成了心形。
她也看见了我。
“林下风?”
我嗯了一声。
包厢安静了几秒。
她打量我的西装,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托盘,笑了。
“你不是在研究法国史吗?”
“项目没了。”
“所以你出来干这个?”
“这个给钱。”
她旁边的男人伸手拿酒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我把酒倒好,转身就走。
前女友追到消防通道。她喝了不少,鞋跟踩在台阶上,发出很脆的响声。
“你跑什么?”
“还得上班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说,读书能改变人生吗?”
我按住防火门,没接话。
读书确实改变了我的人生。
它把我从一个贫穷的本科生,变成了一个负债七万八的失业博士。
她抓住我袖口。
我往回抽。
袖子裂了。
她踉跄一下,抬手推我。我后背撞开防火门,鞋底踩空,整个人翻过楼梯护栏。
坠下去时,我只来得及看见她捂住嘴。
九层楼不该掉这么久。
我先撞到一阵刺骨的冷风,接着落进水里。河水灌进鼻腔,带着泥沙和铁锈味。西装吸满水,像有人在下面拽我的腿。
我扑腾了两下。
摸不到底。
头顶也没有歌厅的灯,只有一层铅灰色的天。
岸边有人大喊。
是法语。
我的研究方向是法国第四共和国,读档案读了七年,法语听得懂,口语差一点。那人喊的是:“抓住绳子,别往德国那边漂!”
这句话把我冻清醒了。
我抓住抛来的麻绳。手掌被磨破,两个穿军用大衣的男人合力把我拉上木船。
其中一个很年轻,右边眉骨有道疤。他用枪口顶住我的胸口,问我是谁。
我牙齿打颤,说了三遍名字。
他没听明白。
“林,下,风。”
年轻人皱起眉。
“日本人?”
“中国人。”
他把枪口抬高了一点。
一九四五年战争结束后,法国人看亚洲面孔不算稀奇。港口有华工,巴黎有留学生,军队里也出现过来自殖民地的人。
可我这一身东西太扎眼。
防水外卖手套,化纤衬衫,运动鞋,还有裤兜里进水黑屏的手机。
年轻人翻了半天,找不到拉链头在哪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电话。”
“你拿一块玻璃打电话?”
“坏了。”
他盯着我,像在考虑要不要把我重新扔回河里。
木船靠岸后,我被塞进一辆雪铁龙轿车。车门有弹孔,座椅里的弹簧硌着腰。车窗外没有霓虹灯,只有几盏昏黄路灯。沿街楼房的墙皮被炸掉大块,窗口钉着木板,面包店门前排了三十多个人。
一个女人拿着配给券,怀里抱着装煤渣的布袋。
我看见路牌。
斯特拉斯堡。
再往东,就是莱茵河。
车开了十二分钟,停在一栋旧旅馆后门。年轻人把我带进地下室。里面烧着煤炉,烟囱漏烟,墙上挂着一张法国地图。
桌边坐着三个人。
最显眼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他穿深灰色马甲,左手缺了两根手指,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。
“路西安·莫罗。”
他报出名字,示意我坐下。
“你从哪里来?”
“说出来你大概不信。”
“先说。”
“二〇二四年的中国。”
年轻人笑了一声。
路西安没笑。他让人把我的手机、钥匙和身份证摆到桌上,一件件看。身份证上的国徽让他多看了几秒。
“伪造得很精致。”
“你们可以拆开手机。”
“里面有炸药?”
“只有电池。进水以后,可能连电池也没用了。”
坐在煤炉旁的医生拿起手机,试着用指甲撬屏幕。撬了半分钟,额头出了汗。
路西安推来一张报纸。
日期是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