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登记处说,文件是我亲自送去的。
可那天下午,我一直在圣安托万救济仓库。
电话听筒贴在耳边,里面的打字机声重新响起来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黑暗里替我敲罪状。
“经手人栏写的是林下风?”我问。
“是。”女人回答,“登记时间一点十五分,地点是选举事务秘书处后楼档案室。签收人是阿尔贝。”
“全名。”
“阿尔贝·杜兰。”
灰大衣男人抬起头。
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安德烈看见了,手指压住枪套。
“把登记簿锁起来。”我对电话那头说,“谁也不准补写、撕页或者调走。”
女人沉默了两秒。
“林先生,这不归我管。”
“现在归你管。”
“我只是档案员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,一份写着死人签名的文件,丢了以后,最先被问话的不是主任,是负责保管档案的人。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把登记簿放在你手边。不要离开座位。等警察来。”
“警察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安德烈朝我看了一眼。
我把话筒交给他。
“我是巴黎司法警察安德烈。报上你的姓名和桌位,电话不要挂。”
女人说了姓名。
她叫克莱尔,坐在档案室北侧第三张桌子后面。
安德烈拿纸笔记下,随后让值班警员去调一辆车。
灰大衣站在门边,忽然说道:“林先生,你在威胁政府雇员。”
“我在救她。”
“这份文件有正式印章。”
“印章不能让死人复活。”
“也不能证明文件是假的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
我将电话线绕在手指上,盯着他手里的公文包。
“阿尔贝·杜兰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他,却知道这份文件来自主任办公室?”
“这是送件单上的内容。”
“送件单在哪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安德烈走过去,一把抽走公文包。皮扣被扯开,里面掉出两支钢笔、一盒香烟、一张火车票,还有一枚巴掌大的黄铜印章。
印章底部沾着深红色蜡屑。
灰大衣扑过去抢。
安德烈抬肘撞开他的手,将印章按在桌面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私人用品。”
“私人用品刻着选举事务秘书处?”
“我负责送文件,不负责解释印章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封口完整。”我说,“现在印章从你包里掉出来了。”
仓库里的警员围了过来。
没人碰那枚印章。
新鲜的蜡味钻进鼻子,带着松脂和煤烟的气息。我拿起火车票看了一眼,终点是巴黎东站,发车时间十二点四十分,票面打孔的位置在右上角。
从圣安托万到巴黎东站,走路要二十分钟,坐车也得绕过两条封锁线。
他不可能一点十五分在秘书处送件,一点四十七分又出现在仓库。
除非有两个人。
我把火车票递给安德烈。
“查他的名字。”
安德烈翻过票根。
“票上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就查座位号。”
“你认为他刚从东站过来?”
“我认为有人故意让我们这么认为。”
灰大衣盯着我,突然笑了。
“你在拖时间。”
“文件的截止时间已经被你们提前登记了。现在急的人不是我。”
他的笑停在嘴角。
这一次,亨利走了过来。他脸色发白,手臂吊带上的麻绳又渗出血,走路却比刚才更稳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你刚刚说授权书由林先生本人送交。请问你亲眼看见了吗?”
灰大衣看向他。
“我没有义务接受你的询问。”
“那你亲眼看见阿尔贝·杜兰接收文件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亲眼看见十一名提名人签名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亲眼看见林先生签字了吗?”
灰大衣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文件上有他的签名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有没有看见。”
“没有。”
亨利点点头,转身对我说:“至少三处证词互相分开了。”
“还有第四处。”
我指向那张登记回执。
“一点十五分的登记时间,早于授权书送到仓库的时间,也早于我拒绝签字的时间。谁改了记录,谁就知道我会拒签。”
灰大衣猛地抬眼。
我看着他。
“你们不是要我参选。你们是在给我准备一份已经签好的履历。”
他说:“注意你的身份。”
“我的身份是候选人,不是你们的橡皮图章。”
仓库里安静下来。
几个警员看着桌上的文件,眼神已经变了。刚才他们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证人,现在开始把我当成了能决定下一步的人。
这种感觉我熟悉。
以前送外卖,顾客在门口让我把汤洒了重买,我得赔三法郎。现在一个签名能让十一名死人替我投票,价格高了不少,难度也高了不少。
安德烈收起回执。
“带走。”
两名警员上前扣住灰大衣的胳膊。
他没有挣扎,只在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道:“你以为查到阿尔贝就赢了?”
“我没说赢。”
“你会失去波旁宫。”
“那地方本来也不是我的。”
“你会失去总统资格。”
“资格是你们伪造出来的,失去它不算损失。”
他被拖向门口,鞋底踩过面粉,留下两道黑色印痕。
走到门边,他突然停下。
“周明远知道得比你多。”
担架上的人猛地咳嗽起来。
医生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别说话。”
灰大衣被推了出去。
我转身走到周明远面前。
“你认识他?”
周明远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干裂。他看了一眼公文包,又看向门外。
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?”
“317号办公室。”
亨利的手指忽然收紧。
波旁宫那间办公室的门锁里,曾经插过马塞尔带走的黄铜钥匙。我们当时只查到有人进去,没有查到是谁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