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7号办公室里,坐着十一个死人。
准确说,是十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每把椅子上放着一份。
第十二把椅子留给我。
我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维克多坐在长桌另一端,手边放着一只银壳打火机。他身后有两名委员会委员、一名速记员,还有四名波旁宫警卫。
窗户关得很严,暖气管里咕噜作响。房间有股湿羊毛、烟草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安德烈抬起手。
“司法警察。任何人不许碰桌上的东西。”
一名警卫挡住他。
“这里属于国民议会。”
“死人也归国民议会管?”
警卫没有让路。
维克多按了一下打火机,火苗亮起,又被他松手掐灭。
“林先生,你来得正好。”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“档案室发现异常,委员会当然要核查。”
“核查需要把档案摆在椅子上?”
“方便清点。”
我看了一眼那些档案袋。
它们没有按照姓名首字母排列,也没有按照死亡日期摆放。从门口往里,柜号依次是四十七、二十一、三十三。
和第三页背面的顺序相同。
亨利扶着墙,脸色比走廊的石灰还白。他伤口刚换过纱布,外套里面渗出一小块暗红。
他压低声音。
“这是等着我们往里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门框上方贴着一张临时封条,右下角盖了委员会的章。封条中间已经断开,只剩两头黏在木头上。
维克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门是我让人打开的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两点四十分。”
“谁在场?”
“我和两位委员。”
“开门前检查封条了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断口是谁割的?”
维克多的手停在打火机上。
“秘书处的工作人员。”
“哪一位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克莱尔从我身后探出头。她怀里抱着借阅簿,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。
“档案室的封条用红蜡,这张是胶水纸,不是我们的。”
一名委员皱起眉。
“这位女士是谁?”
“档案员。”我说。
“她无权进入317号办公室。”
“那这十一个档案袋怎么有权?”
委员拍了一下桌面。
“林先生,请注意你的态度。”
“我很注意。要是不注意,我现在已经坐下了。”
第十二把椅子前放着一份文件,钢笔横在签名处。纸上打着四行字。
本人确认,十一份候选人提名档案由代理人马塞尔借出,现已完整移交本人保管。
下面是我的名字。
只差签名。
周明远说过,档案室里谁让我签收都别签。他说得不够全面。这里不是档案室,签收单照样等着我。
以前送外卖,顾客让我把餐放门口,照片拍完,餐丢了算骑手的。
现在他们把十一名死人放在我面前,想让我拍一张签收照。
维克多推了推那张纸。
“签字吧。”
“马塞尔什么时候借出的档案?”
“两点十四分。”
“他中午前就被司法警察关押了。”
速记员的笔顿了一下。
维克多没有看他。
“借阅记录可能存在时间误差。”
安德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拘押回执。
“十二点零七分,马塞尔被送进总局第三拘留区。十二点十一分搜身,十二点二十分接受第一次讯问。两点十四分,他正在铁栏后面吐血。”
“也许有人代领。”
“谁?”
“那就该由警方调查。”
“借阅栏写的是马塞尔本人。”克莱尔把簿子翻开,“没有代理人签名,也没有授权章。”
维克多抬起眼皮。
“正因为手续混乱,才需要林先生确认接收。签完以后,委员会会配合调查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
维克多的脸沉下来。
“你觉得哪里可笑?”
“饭还没做熟,你们已经让我洗锅了。”
“我听不懂。”
“不重要。”
我指了指速记员。
“他从我进门开始,一共记了几页?”
速记员看向维克多。
“回答他。”安德烈说。
“两页半。”
“把刚才的问题记清楚。马塞尔两点十四分仍在拘留室,317号办公室却出现了以他名义借出的档案。维克多先生认为,这是时间误差。”
维克多站了起来。
“这是委员会内部会议,不是审讯。”
“那就更好。内部会议不需要我签字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
两名警卫横过来。
安德烈把外套掀开,露出腰间的手枪。
走廊一下安静了。
维克多绕过长桌,走到第十二把椅子旁。他没有碰签收单,只把椅背扶正。
“林下风,你拒绝接收自己的提名档案,委员会可以认定你无法履行候选人义务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暂停你的候选资格。”
“需要几票?”
“三票。”
“在场正好三名委员。”
他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点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
“你们省了请人的车费。”
银壳打火机又响了一声。
这一次,维克多点燃了烟。烟丝燃烧时发出细碎的爆裂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