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辆车里躺着一个周明远。
医院病床上,也躺着一个。
我握着电话,听见周明远在另一端喘气。他伤得太重,说三个字就要停一下,听筒里还夹着玻璃药瓶碰撞的脆响。
“你怎么知道车里有尸体?”
“看守我的人……说漏了嘴。”
“原话。”
“他说,天黑前,会有另一个我替我作证。”
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巴黎冬天黑得早,再过半个小时,街灯就该亮了。
“还有谁知道?”
“护士。一个警员。”
“别让他们打电话。也别让任何人把你转去别的病房。”
我把听筒递给安德烈。
“确认他的警卫身份。只认你的人。”
安德烈听了几句,脸色沉下来。他叫来一名警员,写了半张纸,盖上自己的私章。
“骑摩托送去医院。中途不准停。”
警员把纸塞进内袋,刚跑出门,后门方向便传来一阵争吵。
两名议会警卫拦着记者。维克多已经被押到楼梯口,手腕上没有铐,只由两个人夹着。
他看见我下来,先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领口。
“尸体属于刑事案件,应当立刻交给司法警察。”
安德烈皱眉。
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真稀罕。”
“我尊重程序。”
“你刚才还想烧证物。”
维克多没接这句话,只盯着第二辆汽车。
“后门是议会区域。尸体留在这里,会影响今晚的委员会会议。”
他急着让车走。
不是怕尸体被发现。
是怕尸体被打开。
我走到汽车旁。车尾没有后备箱,车厢后部用一块灰帆布遮着。帆布边缘压在座椅下面,系了四道绳结,外面又钉了两根窄木条。
驾驶员被按在墙边,右手已经肿起来。他的枪放在证物袋里,弹巢少了一发。
车顶那个弹孔还在滴融化的雪水。
“钥匙呢?”我问。
驾驶员偏过脸。
一名警员从他裤袋里搜出一串钥匙。三把车钥匙,一把黄铜小钥匙,还有一枚写着二十七的铁牌。
克莱尔拿起铁牌。
“火车站行李寄存牌。”
“哪个车站?”
“看不出来。巴黎几座车站都用这种。”
维克多催了一句:“现在不是查行李的时候。”
我伸手试了试车门。
锁着。
第一把钥匙打不开。第二把插进去只能转半圈。第三把刚碰到锁孔,驾驶员的肩膀便往前顶了一下。
就是它。
锁舌弹开。
一股味道从车里钻出来。
不是血腥味。
是浓重的樟脑和化妆油,里面还混着一点甜腻的腐败气息。我以前兼职男模时,遇到过一个特别抠的摄影棚。冬天没有暖气,化妆师拿过期油彩往脸上抹,也是这个味。
帆布掀开后,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双黑皮鞋。
鞋底干净,鞋尖擦得发亮。
尸体平躺在两排座椅之间,穿深蓝色西装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。胸前有一个枪口,周围凝着暗红色血块。
脸确实像周明远。
窄额头,单眼皮,鼻梁略低。连右侧嘴角那点下垂的弧度,都和档案照片差不多。
一个记者挤到车门外,闪光灯砰地炸亮。
克莱尔只看了一眼,便捂住了嘴。
“是他。”
“你见过周明远本人吗?”我问。
“只见过照片。”
“那就别急着认。”
维克多走近两步。
“林下风,你想说一个死人也在伪装?”
“今天已经来了十一个死人。再多一个,不算拥挤。”
门外有人笑了一声,很快又憋住。
一名议会医务官提着皮箱赶来。他戴上圆框眼镜,先摸尸体颈部,又翻开眼皮,最后用两根手指按了按下颌。
“死亡超过十二小时。尸斑已经固定。”
“死因呢?”安德烈问。
“胸部中弹,要解剖才能确定。”
我指着车顶。
“驾驶员刚才开的那一枪,能不能打中他?”
医务官量了一下角度。
“不能。弹道向上,尸体在车底。”
那就是说,尸体装车前就死了。
维克多说道:“结论很清楚。有人杀害周明远,再利用假代表混入议会。司法警察应当把所有相关人员带走,包括最后见过死者的人。”
他看的是我。
记者的笔尖齐刷刷移了过来。
“最后见过周明远的人在医院。”安德烈说。
“谁能证明医院里那个是真的?”
这句话落下,连安德烈都没马上反驳。
这才是尸体的用处。
周明远从仓库获救,没有证件,身上全是伤。汽车里的这个人却衣着整齐,口袋里有身份证明,还有一具足以让人闭嘴的尸体。
死人不会说错话。
活人会。
只要报纸明天印出“周明远已经遇害”,医院里的周明远就会变成冒名者。他对317号办公室、马塞尔和名单的证词,也会跟着失效。
维克多甚至不需要证明我杀了人。
他只需要让别人怀疑两个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