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差三分钟,审查席正中的委员死了第二次。
第一次是在三年前的户籍簿上。
第二次,是马塞尔隔着波旁宫会议厅的门,指着那张脸对我说:“他不是阿尔贝。”
邮政汽车停在侧廊外,发动机还在咳黑烟。马塞尔裹着一件看守的大衣,左脚没有鞋,脚底被煤块割开,血把亨利临时塞给他的袜子浸透了。
安德烈按住门把手。
“你说清楚。”
“坐中间那个叫贝尔纳,我以前给他送过文件。”马塞尔舔了舔裂开的嘴唇,“阿尔贝从不让我看脸。他只在屏风后说话。”
亨利靠着墙,呼吸很浅。
“那你为什么说阿尔贝坐在审查席正中间?”
“因为那是他留给我的逃生条件。”
马塞尔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折成四层的纸。纸上是审查席座次,正中间写着贝尔纳,名字下面压着一道铅笔印:七点整,公开指认。
这不是情报。
是口供台词。
只要马塞尔在会上指认贝尔纳,所有枪口都会对准一个无辜委员。真正的阿尔贝可以坐在旁边看戏,也可以根本不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到的?”我问。
“昨晚。有人塞进我的饭盘底下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没得选。”
我把纸举到廊灯下。纸很薄,右下角有一道被裁掉的蓝色花边。波旁宫的委员便笺不用花边,司法警察总局的内部传唤纸才用。
安德烈也认了出来,脸沉下去。
“又是总局的人。”
门内响起铃声。
七点到了。
一名书记员拉开门,只探出半张脸。
“林先生,审查委员会等了您四分钟。再不入席,按自动放弃处理。”
“离七点还有十秒。”
他回头看钟。
会议厅里的座钟已经指向七点零四分,侧廊挂钟却还差十秒。两只钟之间隔着一扇门,慢了足足四分钟。
书记员的手停在门边。
我问他:“谁调过里面的钟?”
“没人。下午校准过。”
“谁校准的?”
“秘书处的人。”
“姓名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回答得太快。
我没继续问,直接进门。
会议厅不大,二十四把椅子坐满了人。煤炉烧得太旺,湿呢子和烟草混在一起,闷得人喉咙发涩。审查席一共五人,正中的贝尔纳六十岁上下,白胡子修得整齐,手边压着一份候选资格卷宗。
左侧第二把椅子是空的。
贝尔纳敲了敲桌面。
“林下风先生,你迟到了。”
“是你们的钟快了。”
后排有人笑了一声。
一名戴金边眼镜的委员抬起怀表。
“我的表也是七点零四分。难道全巴黎的钟都在针对你?”
“您下午上过发条吗?”
“秘书处统一校时。”
“那就不是全巴黎,只有这间屋子。”
笑声没了。
贝尔纳把卷宗合上。
“候选人因迟到而攻击审查程序,这种态度很难让人相信你适合担任公职。”
“我不是攻击程序。我是在等那把空椅子的主人。”
二十四个人同时看向左侧。
书记员关门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贝尔纳说:“那位委员临时患病,不会出席。”
“姓名呢?”
“审查名单与你无关。”
“候选人无权知道谁审查自己?”
金边眼镜把钢笔往桌上一拍。
“这是临时资格审查,不是你的审判庭。你只需要回答问题。”
他把第一张材料推出来。
“你的入籍手续不足四十八小时,没有稳定住址,没有法定职业,也无法说明个人财产来源。依照委员会意见,你不具备候选资格。”
后排传来纸张翻动声。几名记者已经低头记录。
我以前送外卖,顾客少给一栋楼号,平台照样判骑手责任。这里换了地毯和银墨水,规矩倒很熟悉:先定你有错,再问你为什么不认。
我拉开椅子,没有坐。
“谁写的委员会意见?”
“全体委员。”
“包括空椅子上那位?”
金边眼镜闭上嘴。
贝尔纳接过话:“意见在开会前形成,缺席不影响效力。”
“那请把签名页翻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