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边眼镜没有回答。
他抓起桌上一条蓝色复写纸,塞进嘴里。
安德烈扣住他的下巴时,他已经咽下去一半。剩下半截被唾液泡软,粘在嘴角,隐约能看见几个反写的数字。
二七四一。
正是我的候选证明编号。
屋里静了。
十九名记者盯着他。刚才还替他辩解的两名委员会职员,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安德烈拧住他的手腕。
“吐出来。”
金边眼镜咬紧牙。
安德烈把他按到收件台上。桌面那摊冷咖啡蹭上他的袖口,紫色印泥盒被撞翻,滚到墙角。
“我再说一次,吐出来。”
金边眼镜终于张嘴。
湿透的纸团落在桌上。
年长记者从口袋里取出镊子。他大概常年拆电报纸,动作比司法警察还熟练。纸团被一点点摊开,缺失的部分已经进了肚子,只留下两行字。
第一行是证明编号。
第二行,只剩“十九时三”几个字。
我看向他的公文包。
“完整的文件在里面。”
“私人文件。”金边眼镜喘着气,“你们无权翻。”
“刚才那张也是私人文件?”
“那是我的笔记。”
“笔记需要复写?”
他不说话了。
安德烈直接拿过公文包。皮带扣锁着,钥匙不在外套口袋里。
金边眼镜把右手攥成拳。
我注意到他的中指上多了一圈红痕。
“钥匙在戒指下面。”
他的手缩了一下。
安德烈掰开手指,从戒指内侧抠出一枚扁钥匙。锁扣弹开的声音不大,金边眼镜的肩膀却跟着抖了一下。
公文包里有三支铅笔、一盒薄荷糖、两份委员会议程,还有一个用蜡纸包住的长方形纸包。
安德烈先取出纸包。
里面是十二叠千法郎纸币。
每一叠十张。
十二万法郎。
我以前跑代驾,一晚上碰上四个长途单,挣的钱也不够交一个月房租。现在有人拿十二万法郎,只为了让我错过十七秒。
这行的抽成确实高。
记者们已经开始记数。
金边眼镜猛地开口:“那是我的钱!”
“银行封条呢?”我问。
他愣住。
纸币没有银行扎带,只用普通棉线捆着。每一叠最上方,都盖了一枚很小的黑色方章。
中央收发处。
贝尔纳拿起其中一叠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“这是退换残钞时使用的内部清点章。普通人拿不到。”
“也可能是别人付给我的。”金边眼镜说。
“谁?”
“私人事务。”
“哪项私人事务,要中央收发处用十二叠残钞付钱?”
他的嘴角还沾着蓝色纸浆。
没人替他接话。
安德烈继续翻公文包,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。纸边留着撕扯痕迹,缺口正好和桌上的湿纸条对上。
年长记者将两张纸拼在一起。
文字完整了。
《关于候选人林下风撤回登记后的处理意见》。
文件中写明,我已于十九点四十四分亲自递交撤回申请,临时候选证明乙字二七四一号失效。若我再次要求登记,应以重复申请为由拒绝。
落款时间是十九点三十八分。
比那份假撤回早六分钟。
比我的证明签发早八分钟。
“这个号码,你怎么知道的?”贝尔纳问。
金边眼镜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拭。
“文件是后来打的,时间写错了。”
“后来是什么时候?”
“我记不清。”
“十九点四十六分之后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把它带进登记办公室?”
“我身为委员,有权准备法律意见。”
我拿起那张纸,对着台灯照了一下。
纸张下方有两道针孔,左上角还有一小块红蜡。不是普通草稿,而是从正式传递封套里拆出来的。
贝尔纳也看见了。
他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找出委员会内部传递单。两张纸的针孔间距完全一样。
“这是秘书处六点以后使用的急件封套。”他说,“送件时必须登记。”
金边眼镜把眼镜戴回去。
“登记簿不在这里。”
“用不着。”
我指着纸张背面。
那里有一条很淡的灰线,贴近边缘,还带着滚轮压过的细齿。
“这是收发处计时机留下的。”
在这个没有扫码、没有配送轨迹的年代,机关为了防止急件被人拖延,会把封套塞进一台机械计时机。滚轮压出日期和时间,再由收件人签字。
刚才纸张被折着,痕迹藏在夹层内侧。
我将它摊平。
灰线上显示,十九点三十九分。
这份文件不是事后补打的。
它在十九点三十九分,已经经过中央收发处。
屋里的速记笔突然快了起来。
一名年轻记者干脆坐到地上,把笔记本垫在膝盖上。另一名记者跑到门外,让楼梯上的同事赶紧通知报社加留版面。
金边眼镜扶了扶镜框。
“机器也可能不准。”
“你今天很喜欢不准的钟。”我说。
有人笑了一声。
紧接着,笑声从门口传到走廊。不是热闹,更像一排钉子落在木板上。
金边眼镜扭头看向记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