亨利的死亡证明写着明天。
可他在八分钟前,已经被一辆救护车接走了。
我握着东站值班亭的电话,听波旁宫医务室的人说完,指尖被金属听筒冻得发麻。
“谁批准转院的?”
“安德烈警官。”
安德烈站在旁边,脸一下沉了。
“我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文件上有您的签名,还有司法警察局的圆章。两名军医院的医护人员说,亨利先生可能有胸腔出血,必须立刻手术。”
“救护车牌照呢?”
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。
“尾号四一七。二十一时整离开,去荣军院军医院。”
我看了一眼站台圆钟。
二十一时零八分。
从波旁宫到荣军院,正常只需几分钟。我们赶过去,看到的多半是一张空病床。
安德烈抢过听筒。
“马上联系荣军院,问人到了没有。”
“已经问过了。”
对方的声音更低。
“他们没有派车,也没接到转院通知。”
安德烈把电话砸回支架。
年轻警察拔腿就往外跑。
“我去叫车。”
“先别去荣军院。”我说。
他停在门口。
“那去哪儿?”
“找纸。”
十二张死亡证明散在煤灰里。纸边被雨水打湿,最上面那张印着亨利的姓名,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,死亡地点和死因依旧空着。
我把整叠纸拿到检修灯下,一张张斜过来。
第二张右上角,有几道很浅的凹痕。
像有人在上面垫着纸写过字。
“给我一点铅粉。”
调度员还坐在墙边,脸白得像面袋。
“这里没有。”
我从检修灯底座刮下一层黑灰,用手帕包住,在纸面轻轻扫了两遍。
凹痕慢慢显出来。
不是一句话。
是一张转送安排。
“二十一时十分,东站铁路医务室。”
“二号观察间。”
“二十一时四十分,装车。”
最后还有四个字。
“次日填报。”
老警察看完,猛地扭头望向站台另一侧。
东站铁路医务室就在北楼,离第七码头不到两百米。
安德烈盯着那张纸。
“他们把人从波旁宫接到这里?”
“方便装车,也方便让死亡日期变成明天。”
“为什么要等到明天?”
“不是等。”
我指了一下“次日填报”。
“他们打算今晚杀人,过了零点再登记。尸体在铁路系统里转一圈,发现时自然就是二十四日。”
年轻警察骂了一声。
我们冲出值班亭。
站台已经空了大半,煤车留下的烟压在雨棚下。安德烈跑得不快,每迈一步,右手都要按一下肋骨。我超过他时,他把手枪塞给我。
“会用吗?”
“以前只在靶场摸过。”
“那就别打到我。”
北楼入口挂着一只白底红十字灯箱。门没锁,里面有股煮过的绷带味。走廊尽头,一名穿灰色罩衣的护士正端着搪瓷盘出来。
她看到枪,盘子直接掉在地上。
针头和剪刀撞得叮当乱响。
“二号观察间在哪儿?”我问。
她指向左侧。
“里面正在输血,你们不能——”
我已经推开了门。
亨利躺在窄床上,脸上扣着氧气面罩,衬衫被剪开,胸口重新缠了绷带。他的左臂垂在床边,静脉针刚扎进去,透明管里有一小段暗红色的血。
输血瓶挂在铁架上。
床边站着三个人。
一个铁路医生。
两个穿军医制服的男人。
年纪较大的那个转过身,袖口露出上尉军衔。
“出去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,手还按着输血调节器。
安德烈亮出证件。
“司法警察。停止输血。”
铁路医生立刻挡在床前。
“病人血压正在下降。现在停,他可能死在这里。”
军医上尉冷冷看着我。
“一个被通缉的候选人,也敢指挥医生?”
护士追进来,捂住嘴。
走廊上的铁路职员越聚越多。
有人认出了我。
“就是报纸上的那个华人。”
“他不是刚被通缉吗?”
“警察怎么还跟着他?”
军医上尉抬手指向门外。
“把这个人控制住。病人的肋间伤口二次出血,每耽误一分钟,都可能造成心脏停搏。”
铁路医生点头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安德烈没有动。
他看着我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