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章落水后四十二分钟,我在一只铁柜里看见了自己的死亡证明。
上面写着,我死于五分钟前。
遗体确认人是路西安。
问题是,路西安还在巴黎。
那艘小艇消失在晨雾里时,乔治朝河面开了两枪。
子弹打偏了,擦着船尾钻进水里。莱茵河翻起两个小水花,很快又被黑色的河水吞掉。
夏尔已经跑向码头。
“那边有巡逻艇。”
“别追。”我叫住他。
夏尔回头看我,呼出的白气粘在胡子上。
“再等一分钟,人就到东岸了。”
“他就是想让我们追。”
我捡起窗边的一块碎玻璃,指了指河面。扔印章的人特意站在船尾,手举得很高,等我们都看清了才松手。
那不是处理证据。
那是表演。
乔治把枪塞回皮套,脸色发青。
“我的章在河里,这总不是假的。”
“章已经暴露,留着也不能再用。换成是你,丢掉一件废物之前,会做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盖完最后一份文件。”
勒梅尔裹着从运尸车里找来的毯子,被两名警员架到门口。他脖子上的血痕已经肿起来,说话时声音像破风箱。
“市政档案库。”
乔治猛地转身。
勒梅尔咳出一口血沫。
“他们一旦发现二一九七号泄露,就会转移整柜记录。转移单需要警署许可。那枚章不是为了救我,是为了搬柜子。”
“柜子在哪儿?”我问。
“市政厅旧楼,地下二层。二十一号库,第九排,第七柜。”
真埃米尔还躺在担架上,听到这里,挣扎着撑起半边身体。
“不能走正门。旧楼后面有卫生车道,处理传染病档案和无人认领遗物,不经过门卫登记。”
乔治抓起墙上的外套。
“去市政厅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
“那是我的章!”
“所以你更要留下。”我看了眼被抓的几个人,“这里至少有一个人知道转移地点。你让他们看见警车全走了,他们才会觉得计划没暴露。”
乔治咬了咬后槽牙。
“带六个人。夏尔听你的。”
我、夏尔和四名警员开走那辆伪装成救护车的白色汽车。灰布没来得及揭,车顶也没有标志,远看像一块会移动的裹尸布。
五点二十七分,我们抵达市政厅旧楼。
门房的煤炉刚点起来,湿煤烧得满屋酸味。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穿着毛背心,正拿铁钳拨炉灰。
他叫保罗·里夏尔,是夜间档案管理员。
看见枪,他先举起双手。
“别开枪,柜子已经让警察搬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十一分钟前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两个穿市政卫生处制服,一个穿警服。”
“车呢?”
“黑色厢式车。”
保罗从抽屉里拿出转移单。纸边还沾着蓝黑色印泥,右下角正是乔治的警署圆章。申请理由写得很清楚:二一九七柜受地下水污染,需送往市政焚化炉销毁。
夏尔扫了一眼就往外走。
“焚化炉离这里四公里,还追得上。”
“他们不去焚化炉。”我说。
保罗指着文件。
“上面写得很明白。”
“写得明白,是为了让你记住。”
我摸了一下纸面。墨迹已经干了,转移单却有一股很重的鱼腥味,背面还粘着一片银白色鳞屑。
市政厅里没有鱼。
卫生车道后面也没有。
“最近的鱼市在哪儿?”
保罗抬手指向东北。
“旧海关码头,每天凌晨卸货。可是焚化炉在南边。”
夏尔看见了那片鱼鳞。
“他们要从码头过河。”
“刚才那艘小艇装不了铁柜。”我说,“它只是接人。真正运东西的船还没走。”
夏尔立刻明白。
从市政厅追一辆已经开走的汽车,很容易被岔路拖住。直接去它的目的地,反而省时间。
我以前跑外卖时遇到过骑手拿错餐。站长让我追人,我没追,直接去顾客楼下等。
骑手可以绕路。
餐总要送到。
白色汽车从鱼市西门撞了进去。
木门断成两截,挂在车头上拖了十几米。鱼贩骂声一片,装鳕鱼的木箱被撞翻,碎冰和鱼血铺满石路。
旧海关码头就在后面。
黑色厢式车停在栈桥旁,后门大开。三个人正用滚木把一只灰色铁柜往货船上推。
柜子接近两米高,底部焊着四个铁环。铁皮上刷着一行红字。
二一九七。